天色逐渐黯了下来。

姜萤端坐在榻上,头上似顶了千斤重,火红的烛火将屋子映照得亮堂,她端坐在柔软的床榻上,忍不住打量起新房的布置。

紫檀木做成的桌椅,大红色的帷帐,象征着喜庆的灯台与喜烛,以及那柄用来掀盖头的玉如意。

看起来不算苛待她。

但姜萤并未有多庆幸,这桩婚约是陛下旨意,不管布置的如何隆重精美,于她也无半分干系。

姜萤坐着无聊,忍不住思索起前几日听来的话。

魏昀虽然是个粗人,但她听说,他带兵平息了拢中叛乱,风头无两,本该是光风霁月的大将军,可传言里,他冷酷狠戾,高大威猛,因着出身乡野之地,大家都说这是一个不近人情的莽夫。

他长相性格虽然与她无关,但到底是成婚做了夫妻,眼下危局不能改变,她不奢求夫妻恩爱,只希望着平安遂顺。

毕竟,她清楚明白,因父亲与厉王年少时交情,惹了陛下猜忌。

看似是促成了一桩和美亲事,实则,魏昀是陛下心腹,如若姜家有什么不妥,放眼皮子底下,似乎更能起到杀鸡儆猴的威慑。

姜萤垂眸,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忽然,琉璃一脸灰败的从外走来,神情里有掩盖不住的气愤:“小姐,将军回来了,可是,将军径直朝着闲月阁去了!”

“大婚第一日,他们就敢这么对小姐,可见一个个都不把您放在眼里!”琉璃有些委屈,眼泪都快冒了出来。

“魏……将军他有其他女人吗?”姜萤试探询问,虽说她如今进了魏家的门,但是,她也没听说魏昀有妾室呀,不过转念一想,像他这般血气方刚的男子,养一两个通房妾室也是正常。

琉璃思索,而后摇头:“将军常年不在府里,约摸着是没有吧。”

姜萤点头,好奇问:“闲月阁里住着哪位娘子?”

“就是方才进府时,门口来迎您的沈姑娘,奴婢刚刚才打听到,沈姑娘是大将军的干妹妹,先前也是这府上唯一的女主人,只不过如今小姐您入了府,您才是这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琉璃故意大声,像是说给外面那些正在观望中的人听。

“奴婢觉得,沈姑娘这个时候让将军过去,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琉璃忍不住打抱不平,新婚第一夜,就让新娘子独守空房,传出去,非议声会将小姐淹没。

姜萤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今日他不来接亲,晚上自然也可不入洞房,没将她放在眼里,这也正常,毕竟二人从未见过面,本就是圣上赐婚,他的态度如何她左右不了,她只能谨慎守着规矩,不能让人挑出差错。

否则,她会拖累姜家。

思及此,姜萤吩咐:“他不会来了,今晚我们早些安歇吧。”

琉璃忍住眼泪,低声应:“是。”

*

夜凉如水,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缓缓在将军府门前。

青朔守在一旁,将车帘掀起,莹莹月色,暖风轻拂。

绛紫色官服,外罩一层玄色大氅,眉目硬朗又不失俊美,笔挺的身姿宛如一把尘封的宝剑,锋锐的眉眼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寒光,却又能窥见几分柔和淡雅的弧光。

青朔上前,正要开口。

一旁的小厮却急急忙忙窜出来:“将军,不好了,沈姑娘心疾发作了。”

男人迈步走下了马车,神情微变,闻言,大快步朝着里面走去。

青朔犹豫着要不要提醒,抬头看男人早就消失在转角的身影。抬手,朝身后吩咐:“去通知夫人,将军今晚怕是不会过去了。”

半个时辰后,魏昀从闲月阁走出。

青朔在外等了许久,见到人出来,微微侧身:"将军,今日大婚,沈小姐将夫人安排在了汀兰苑。"

那个地方位置有些偏僻。

闻言,男人并无多大反应,好似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还不如今日那封急报来的重要。

“嗯。”

魏昀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边走边闲聊:“今日接亲,没出岔子吧。”

谈到正事,青朔神情不由庄重起来:“今日孙内侍带了黑甲卫前去,属下在暗中设了埋伏,姜府内外,没有发现厉王的人。”

“厉王世子数月前就已离京,算算日子,如今也收到了赐婚的圣旨,他没有出现,难不成姜家真的没有参与?”

魏昀不置可否,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可他面上无半分喜色,周身似乎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血腥气息。

青朔忽然看到魏昀腕间裹着的纱布,面色大变:“将军何时受的伤?”

“无碍,回来路上,遇到两个刺客,不过是擦破了点皮,方才在阿灵那里,已经包扎好了。”

他说的毫不在意,转身丢来一块木牌:“去查查,是谁的人?”

大婚之日遭遇行刺,虽然这些年刺客一波又一波,但那都是在西北蛮荒之地常有,回到京城,这还是头一遭,又偏偏挑上这个日子。

那姜府小姐前脚出嫁,后脚将军就遭遇刺杀。

两件事情结合到一起,他不敢耽搁,立刻领命下去了。

*

姜萤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徐淮出现在姜府门口,朝她伸出手,含笑唤她桃桃。

然而下一刻,他身后出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玄甲男子,黑沉沉的雾气伴随着冷冽寒风一同袭来。

记忆里的俊秀郎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不清脸,但长得很高的男子。

他有一双宽厚的手,和徐淮修长漂亮的指尖不同,那手看起来很糙,上面布满了旧茧,朝她伸过来。

姜萤本能的想要避开,然而,那只手越过她身前,竟是直接掐住了她的脖颈。

窒息感袭来,姜萤睁开双眸。

眼前是陌生的房梁。

原来只是个梦,幸好,只是个梦。

姜萤缓缓坐起身来,身上还穿着昨日大婚的喜服。

昨日正打算更衣,门外忽然进来一个嬷嬷,说将军未有吩咐,她不可擅自做主。

说白了就是魏昀没说不来,她便要一直等着。

这一等,便是足足等到戌时三刻,前院才有人来传话,说沈姑娘突发心疾,将军心急如焚,顾不上她。

琉璃忍不住想要反驳回去,然而,看到外面诸多观望看笑话的人,生生将喉间的话咽了下去。

关上门,小声道:“小姐,他们欺人太甚。”

姜萤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眼底并没有多余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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