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真情
沈琼华半晌无言,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直到太后又问了一遍,这回换了个说法:
“华儿,你可还有什么合心意的人吗?”
沈琼华好半晌才开口,不可置信道:“母亲,孩儿回长安才满一月。”
“再者,孩儿和现在长安城内的人基本都不认识,连人脸都没认全过。”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怅然:
“你这话说的,以前你也没认全过啊,那么多世家贵族的郎君,可都是眼巴巴地跟在你后头转。”
谈及往事,沈琼华没有很高兴的样子:“那都是以前,现在怕是他们早就都成家立业了,年纪都上来了,何必再谈这些。”
“你可才二十六岁。”太后颇为不满,将翻过身不愿再听的沈琼华又翻了回来:“还有,那容家的小公子,容峥小容将军,可还未娶妻呢。”
容峥——算算都已经到了而立之年了吧。
沈琼华在心中腹诽,上次听说和他有关的事,还是在边关的时候,那时镇国公派了车马去塞外迎接她,领头的就是容峥的副将。
进了关塞后,沈琼华也只是稍作休整,便被人马不停蹄地送往长安,没来得及和他们见上一面。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不娶妻。”
沈琼华假装不理解太后的言下之意,想都不想就开口斥责说:
“难道还把自己当作不懂事的少年吗?镇国公也是年纪大了,换十年前,非得用马鞭抽得他下不来床。”
太后轻轻拍了拍沈琼华的手背,要是现在殿内还燃着蜡烛,沈琼华便能看见她脸上的笑意:
“当年你才十岁的时候,那容小公子不就是被镇国公打了一顿,躺在床上起不来。”
“结果华儿你还派了太医去给他治伤,怕不是心疼了。”
旧事重提,沈琼华只感到尴尬,年少的羞涩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太后的调侃,她也能语气平静地回答说: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怎么母亲记得比孩儿还清楚?”
说完,她翻过身,背对着太后的脸:“夜已深了,母亲还是早些歇息吧。”
太后瞥了一眼沈琼华的背影,无言叹息,只得闭上眼,陷入睡梦中。
翌日,沈琼华回到长乐宫中,第一件事便是屏退了众人,只让巴亚尔留下来回话。
她站在正殿的黄铜凤首香炉前,用银匙从香盒中取出一块香片,放入铜片上,银炭隔着铜片烘烤香木,撒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气。
沈琼华用手轻扇,身体前倾,轻轻嗅着那香气。
巴亚尔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在沈琼华主动开口前,她不会往外说一个字,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之色。
直到她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正在院内玩耍的沈盼,开口:“怎么样?”
巴亚尔的回答同样言简意赅,她会的中原话不多,听不懂那两人的对话,只是如实道:“抱、哭泣。”
沈琼华不由地蜷了蜷手指,垂下手任由袖子遮住。
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只是亲耳听到时,仍旧不免感到一丝悲凉。
她转过身,直视着巴亚尔澄澈的双眼,转而用突厥语询问:“他们是说了这几个词吗?相似的发音也行。(突厥语)”
“‘我会留下’?‘我爱你’?‘我会离开’?”
在说到最后两句时,巴亚尔点了点头。
沈琼华的眼睫微颤,但说实话,她不是很意外。
崔阁老是不会允许崔弄玉招婿的,即使允许,道士也绝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两人中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的鸿沟,更是阶级这一绝不可逾越的高墙。
不会有人赞同这一段感情,甚至是婚姻,沈琼华也不可能出手相助,让他们两人见上一面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忽地,她叹了口气,在巴亚尔的目光中再次背过身去。
巴亚尔注视着她的背影,问:“他们相爱吗?(突厥语)”
沈琼华挤出一抹违心的笑:“显而易见。(突厥语)”
“那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突厥语)”
对上巴亚尔那双澄澈的眼眸,沈琼华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喉咙里。
她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并不是相爱就能在一起的,即使是像她这样的皇家子孙,也从不是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沉默片刻后,沈琼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
“在这里,或许只有不相爱的人才能在一起。(突厥语)”
巴亚尔皱起眉,她不懂,而沈琼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舒展眉眼,眼底浮现淡淡地疲惫,温和道:
“你辛苦了,接下来好好休息吧。(突厥语)”
少女听了,呆愣地点点头,转身走出正殿,朝着院内的沈盼走去。
听着外面传来愈发大的嬉闹声,大概是宫女们也加入了玩乐中,沈琼华收回思绪,将视线放在面前那块乌黑的香木上。
香木即使隔着一块铜片,依然被滚烫的银炭烤出沉水香的气息。
思绪跟着飘渺的烟雾,逐渐飞到年少时的冬日,化为热水壶上的袅袅白烟。
“夫子说,《孝经》写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女孩约莫十岁的样子,披着火红的袄子,衣领上围着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狐毛领,盘着腿靠在椅子里读书,学着夫子的语调,头打着圈。
沈琼华一把扔开手上的《孝经》,又拿起另外一本摊开的《道德经》,点头晃脑地读起来:“但是这本又说,‘贵以身为天下’。”
她将手里的书又扔了出去,翻身坐直身体,眼睛盯着满地捡书的少年,瞪大眼睛,问:
“那长珏,我身为大周的公主,若是有一日,敌军兵临城下,我是该保命尽孝,还是该赴死守国?”
长珏弯下腰,满地去捡被沈琼华乱扔的书册。
闻言直起身子,盯着坐在窗户边的女孩,外头下着大雪,雪花宛如柳絮般在她身后飞舞,而女孩披着红袄,如冬日内燃烧的烈火,耀眼夺目。
他将书册都规整好,放在书案边,平静地道:“大周国泰民安,殿下的‘若是’不会发生。”
“哎呀,都说了假如嘛,你快点说一下嘛。”
“殿下心中已有答案。”
沈琼华盯着他放好书,走到自己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听到这话瞬间皱起眉,眼神闪着焦急,催促道:“我是想好了啊,但是我要是明日在学堂上说给夫子听,他那把年纪可撑不住。”
沈琼华气夫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长珏在心里想,或许夫子命大,气不出毛病。
奈何想归想,长珏的目光扫过沈琼华的眼,注视着她说:
“若是殿下真的遇此劫难,公主生在皇家,守国便是守家,保全性命换来的是举国受辱,反而是最大的不孝。”
这话说得直白,但其中道理无可辩驳。
沈琼华便接着追问说:“那要是,我逃入道观,换一个身份,当女冠呢?”
长珏移开眼,看着绣着宝相花纹的地毯,语气更冷了些:
“这样,道门收的是方外之人,殿下即使当了女冠,依然未脱皇籍,便仍需负起皇家的责任。”
“借修道之名避世,《论语》谓之,德之贼。”
长珏的话语如尖锐的冰碴子,猛地扎进沈琼华的心里,她盯着长珏,尽管知道他没说错什么,但就是心里不舒服。
“我就问问,你这么凶干嘛。”
沈琼华嘀咕着,翻身就要从凳子上下去,没套鞋袜直接踩上地面。
长珏皱起眉,起身将人抱起,放回罗汉床上,蹲下给她穿鞋袜。
现在已经是深冬,罗汉床上都没垫皮草,地毯虽然厚,但是没烧地龙,沈琼华嫌弃热,弄得身上都是汗。
“我不要。”
她挣扎着,不想穿鞋袜,好不容易趁着李嬷嬷不在偷点闲,踩着地毯很舒服。
长珏按住她的脚踝,沉着脸给她套袜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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