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筠再醒来时,屋内已经掌起了灯。

她醒来时是在外面榻上,大约是因为里间需要收拾床铺的缘故,但她甚至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柔筠坐起身,看到了二公主坐在桌前不知思考什么的背影。

“殿下。”

她赶忙想翻身下榻行礼,却也不知扯到哪里,竟然一下没起得来。

赵允灵转过头来,看见她略蹙的眉,抬了抬手。

“慢些来就是。既叫你在这歇了,还差你这一个礼不成?”

柔筠还是忍着身上的酸痛起身,将礼给行了。

“奴婢多谢殿下体恤。”

窗外的天色已然全暗了。想来时辰已经不早,难怪腹中感觉空空荡荡。

“你今日辛苦了,本宫叫厨房熬了些滋补的汤膳,还在煨着,等下你回去喝了歇下,明日也不必来上值了,且好好修养一天吧。”

二公主竟还惦记着给她炖了补汤,这是令柔筠有些意外的。

她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殿下,奴婢怎敢当殿下如此用心。”

“这么多年你尽心服侍本宫,自然有功劳。”赵允灵觉得这本也算是她应得的,“毕竟是救了驸马,国公府的公子,倘若不是因隔着本宫这一层,想来国公府是会对你有所表示的,算来倒是委屈了你。”

别说赵允灵自己不愿,倘若她不同意,便是她身边的人她也可不给出替他解药的,可如今一切也都顺理成章,她也没什么拒绝的必要,便没推拒,只是委屈了柔筠。

“沈扬来时将事情形容的十分严重,似乎驸马是很不好了,本宫大概听着也觉得不是太好,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赵允灵还是想再确认一下,“驸马这回中的这药,是当真十分严重吗?不是糊弄人的?”

此为正事,虽说身上的乏力感还如影随形,柔筠也没觉得什么害羞,只低眉道:“瞧着的确是不大好,奴婢到前厅时,驸马已是冷汗涔涔,神智也不大清明,将奴婢错认成了殿下,只能勉强跟奴婢说明事由,奴婢觉得有些严重,故而便将错就错,绕了小路将驸马从后门带回院中。”

赵允灵相信柔筠的判断,仔细听了,便没再怀疑事情真假,只是迟疑问:“那你觉着,驸马事后可会起疑?”

柔筠顿了顿,接着便立刻跪下请罪。

“殿下恕罪,当时事发紧急,奴婢不清楚院中情况,怕贸然回来当着严嬷嬷的面又会出什么纰漏,又见驸马情形十分严重,便擅自做主替驸马解药,还充作殿下的身份,虽说过后驸马未必能回忆起今日情形,但毕竟是留了隐患,倘若误了殿下大事,奴婢万死难辞。”

赵允灵倒被她这阵仗惊了一下,缓了缓神,伸手拉她起来。

“这般诚惶诚恐的作甚,本宫又不是怪你的意思。”她嗔了一句,“便是真察觉又如何,照你说的事情这般严重,好歹这回驸马是因为本宫才保下了命,难道本宫还怕了他?”

柔筠这才松了松神情,身子微微晃了下,顺着二公主的力道站起身来。

“那殿下……预备作何打算?”柔筠语气有些慢,这才终于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日……驸马力道失了些控制,有些痕迹,殿下可要让丹嬷嬷或青黛帮忙预备起来?”

赵允灵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到了柔筠低领遮不住的娇嫩肤色上,脸上也飘了抹红。

这痕迹她早就看见了,再加上先前听到的动静,哪里不知道柔筠此刻是在提醒些什么。

只是这样的痕迹,要她刻意做在身上,还要再为遮掩痕迹遮掩一番,实在是难受又麻烦。

“想来无妨罢,驸马既然神志不清,也未必会记得这些,况且今日他伤了身体也需要休养,应当也不会很快过来找本宫,本宫可不爱穿那高领的衣服,磨得颈子难受。”赵允灵摇头表示不喜,随手从妆台上拿了盒敷粉,递给柔筠,“只是你倒要好好遮一遮,免得叫人瞧了去。本宫便不弄了。”

二公主是公主,且一番话说得有理,柔筠接了那个螺钿精致装饰的粉盒,没再多言。

一切算是安排妥当,柔筠等了片刻没再听二公主吩咐什么,正想告退,却见赵允灵沉吟片刻,忽而抬眸细细看她,眼中几分灵气闪动。

“柔筠,方才本宫便在想一件事。”

柔筠认真听着。

“你说,倘若等本宫与裴瑀和离之后,将你许给裴瑀如何?”

“什么——”

“本宫先前是想为你另择夫婿,但今日又想,或许干脆叫你入国公府,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将她赐与裴瑀,依她这般身份如何也不可能为妻,自然是做妾,或许还是抬举了她。

“殿下三思……”

柔筠一个激灵,作势又要跪下,却被二公主制止。

“本宫也只是有此设想,叫你心中有数,事情都还早着,也不必急于这一时讨论,你且先回去休息罢。”

柔筠很难说自己是什么心情。

但若非身不由己时,她绝不想与任何人做妾。

即便那人是裴瑀。

……

裴瑀这一觉昏睡了许久。

知觉与疼痛是在一片沉重的混沌里一点点浮现,痛感并不尖锐,却似疯长的藤蔓,一点点铺散在脑海,凌乱的回忆紧跟着沉甸甸地下坠,融在睁眼时眼前蒙蒙的灰翳里。

窗外鸟雀啼鸣声清脆,静谧得恍如隔世。

唯有疼痛提醒着他,先前那一场荒唐的闹剧并不止于一个梦境而已。

看见他醒来,卫珂有些激动。

“公子可还觉得有什么不适?要不要再传太医来看看?”

裴瑀缓了片刻才开口,叹息一声,声音带着疲累过度后的嘶哑。

“先前可有大夫来过了,是如何说的?”

“二公主派人将您送回河汉院后,请了太医来给您瞧,说是毒性已解,您身体又一贯强健,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还需静养几日才好。”

裴瑀听完,沉默片刻,又问:“二公主那里……一切可还好?”

卫珂大概明白主子的顾虑。

“那日属下回来得晚,至今还没见过公主殿下,只是今晨沈公子来看过您一趟,据沈公子说,殿下虽然初时有些疑虑,但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便答应帮您……”

说到这,卫珂有些赧然。

他虽没有对二公主不敬之意,但也常替自家公子不值,觉得二公主时常对公子表露不喜,与公子并不相配。

但如今危急时刻,二公主却能放下成见相助,显然并不是那等全然不明事理之人。

原本他昨日替公子外出办事回来,听说此事时,第一念头便是觉得不好,只怕二公主会随便选一个什么人来替公子解药。也不知公子是否能承受得住再度“失身”的打击。

下一瞬他又想,倘若这个人是柔筠姑娘,或许事情会有些不好之外的益处?

再一瞬他又连连摇头,觉得这样恐怕公子要觉得负罪之事又多了一大箩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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