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徐凌音伸出手,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余光偷偷瞥着,当着他的面开始掰手指数。

“让我想一下……”

她没有念出名字,但路明川的脸色在她一根根弯下去的指节里越来越差,像黄昏时分被云层一点点吞掉的光。

下一秒,徐凌音的手指握紧,半握成拳打上他的肩膀,脸上的笑一下子漾开来:“哎呀,逗你玩的,看你小气的那个样子。”

路明川小幅度地别过脸去。

“没有。”

半晌,他又开口,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如果我和你第一好,那第二好的是谁。”

徐凌音的笑脸僵了一下。

其实在她心里,友谊是不分先后的。也许有更好,但没有最好,要不然对方听上去多难过。但话头已经说到这儿了,她还是得顺下去。

“那当然是方涵知呗。”

“第三呢?”

“第三?”徐凌音转了转眼珠,他问这个干什么,“没有第三,第二以下众生平等。”

路明川撩起眼看她,一脸不信的样子。那双眼睛在碎发后面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一句不知真假的证词。

他思忖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你以后有男朋友,那个人会排第几。”

“没有排名啊。”徐凌音想都没想,“我觉得友情和爱情不一定是完全对立面,可以并列,但不应该加进去比。不过呢,你以后倒是可以问问我——‘徐凌音!你的前男友和前前男友以及前前前男友,这几个人排名怎么样?’”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可以排序。”

路明川的手肘抵在椅子把手上,手指自然抵着侧脸下颌骨,眉眼上的碎发落下来,一绺一绺地挡住了洒在他脸上的自然光。光暗交接不明,他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轮廓模糊,脸色极差,不知道在想什么。

“谈这么多,小心累着。”

徐凌音摆摆手,浑身上下放松得像一摊化了的冰淇淋,整个人还沉浸在某种幸福的想象里。

“一般一般吧,我又没想着谈个十几二十个。等我老了谈不动了,再去看男模风光。”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凝住了。徐凌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蝉鸣,一浪一浪的,不知疲倦。

然后她听到路明川的呼吸音,偏深,偏重,像是什么东西沉到了水底。

“行。”

路明川简短地开口。

*

九月初,热气依旧逼人,却抵不过入学的日子。

两人的行李有一部分提前寄去了学校,生活用品更是在网上买的。

葛芳秉持着能少拿就少拿、不拿就不拿的观念,说要不然一路上简直活受罪。徐凌音深以为然,直到拖着行李箱站在南医大门前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就算什么都没带,光是这天气,就够她受的了。

南医的风光比宣传册上好看。

校门口是一条笔直的梧桐大道,两旁的梧桐枝叶交缠,在头顶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人工湖藏在里处,湖心有个小亭子,灰瓦白墙,倒映在水里,被风吹皱成模糊的影子。湖边种着垂柳,柳枝软塌塌地垂到水面上,偶尔有鸟雀从里面扑棱棱飞出来,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

教学楼的窗户开得很大,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去,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被拉得很长,像皮影戏一样晃过去。

徐凌音站在梧桐树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里好像还不错。

她已经畅想了各种高光时刻——在手术台上冷静操刀,在急诊室里力挽狂澜,在病房前被病人家属握着手说谢谢。

可惜,比各种蓝色生死恋书本先来的是迷彩军训服。

丑的。硬的。带着一股仓库里陈年积灰味道的迷彩军训服。

到了寝室,抱着军训服的徐凌音是最后一个到的。

寝室不大,四人间,上床下桌,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占了,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盆多肉。对面的桌上放着化妆包和小镜子,椅子背上搭着一件轻亚麻色的小外套。

徐凌音没多余的气力去观察了。房间里很安静,没人说什么话,只有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动静。

她连客套的力气都没有,光是铺个床和搭个床帘就快要了她半条命。床帘的支架怎么也装不好,她蹲在床上跟几根铁管搏斗了快半个小时,床帘更是难套进去,差点把她整个人像蚕蛹一样包进去。

最大的麻烦是,还有一堆快递在驿站。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取件码,一长串,有多少个都不敢想。她默默地把手机扣回桌上,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勉强收拾完的徐凌音匆匆洗了个澡就爬上了床,整个人像出锅的面条一样软塌塌地瘫着,抱着她的阿贝贝昏昏欲睡。

耳边突然震动一下,将她的那点瞌睡虫驱散得无影无踪。

路明川:[怎么样。]

徐凌音:[除了热、累、困、饿,还有一大堆行李,以及没人说话以外堪比躺棺材房,剩下的都还好。]

路明川:[...]

路明川:[说点不知道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

徐凌音:[我的寝室702,你肯定不知道。]

消息没再继续一来一回。

她把手机倒扣在枕头旁边,把枕头理了个舒服的形状,一头栽了进去。

这个觉睡得并不踏实。

整个人像睡在蒸笼里一样,下方是小火慢烤,热气从床帘的缝隙里钻进来,闷得人透不过气。连床帘都被热风吹得左右晃动,像一面被风撕扯的旗。

徐凌音被晃得微微睁开眼,迷迷糊糊间,看见床帘下方露出一个小三角,一双眼睛正从那里往里面看。

她被吓得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掀开帘子。

入眼的是一张白净的娃娃脸,脸上嵌着一双似黑葡萄的圆眼。

“不好意思,我吓到你了吗?摇你的帘子一直没动静,我才往里看了一眼。”女生小声地开口,然后后退了一步。

徐凌音点头又连忙摇头:“没——”她整个人探出去,扶着床栏的围栏,放软了声音,“你有事吗?”

“天气太热,我给大家买了冰西瓜,你来吃点吧。”

谁懂夏天里一份冰西瓜的含金量?

反正徐凌音是抵挡不了这个诱惑。光是想到结着透明冰莹的甜汁果肉,她就口齿生津,她飞快地放下帘子,几乎是几步跳下楼梯的,像个迫不及待去拆礼物的小孩。

很明显,剩下的两个女生不在。

那个女生一转身,看见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的徐凌音,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而后笑着:“我本来是过来找你的那一份,你怎么跟着下来了?”

“没事没事,我自己拿。”徐凌音摆摆手,眼睛已经黏在了她手里的那份西瓜上,“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姚灵凡。”

“你好你好,我是徐凌音,凌是冰凌的凌,音乐的音。”

话落,眼前就出现了一份用塑料盒装好的西瓜块,码得整整齐齐,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红宝石。旁边还贴心配了两个透明叉子,一左一右地插在盒沿上。

“给你。”

“谢谢,你人太好了。”徐凌音捧着那颇有分量的盒子,觉得周身的暑气已经散掉了一半。她几乎是虔诚地捧着那盒西瓜,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没事的。”姚灵凡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又转身去忙别的了。

徐凌音回了自己的位置,把西瓜放在桌上光线最好的地方,她找了一个完美的机位,拍下照,又调了个美食滤镜,直到那盒西瓜看起来像美食杂志的封面图。

然后她一口气群发给所有朋友,配文:神仙室友,不用羡慕。

方涵知的三连问砸过来:谁问了?谁想知道?谁想吃?

徐凌音嘴角一翘:不好意思,你已急。

方涵知:虽然但是,我还是要问,这个真的免费吗?

才咬下第一口果肉的徐凌音猛地转过头,却又在最后一刻夹住了声音,生怕自己太大动静吓到姚灵凡。她压低声音问:“这个多少钱啊,我转给你吧,怪不好意思的,还让你跑一趟。”

一回头,她才看清斜对角那张桌上的半个西瓜。

没有切块。没有塑料盒。没有叉子。

那半个西瓜就那样随意地放在桌上,切口处裹着一层保鲜膜,姚灵凡正捏着一片西瓜,嘴角边还残留着红色的西瓜汁,整个人被她问得一愣,差点被呛到。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语气慌张,“这西瓜夏天才一块钱一斤,这点也没多少。下次你请我吃就好。”

徐凌音点点头,转过身去,叉子叉进西瓜块里,却没有吃。

不行。她那个疑惑还没解开,不问不舒服。

她又转回去,“那什么,为什么我这个是切块的单独一份啊?”

“噢,因为整的冰西瓜就这半边儿了,剩下的就是装盒子里的,但要再贵点打包费。我怕不够四个人吃,就又拿了一盒。夏天吃温的多难受啊。”

徐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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