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澄观挤在往前围观的人群里并不显眼,他跑到岸边时,已有人帮着将魏钧从河里扶起来。
春水仍寒,浸透衣料。魏钧肩头染血,鬓发濡湿,衣袍尽数贴在身上——虽未重伤,也足够狼狈。
可他脊背仍旧挺直,无惊无怒。
他先是恳切谢过帮忙的人,又躬身向御驾方向一礼,扬声道:“儿罪该万死,污了圣水。”
言罢,他未起身抬头,就这么躬身等候,等皇帝发落。
阳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袍上,有水沿着他的袖口一滴一滴往下坠。水滴砸在石板上,声响几不可闻,却像一下下数着时间。
皇帝没开口,魏钧便纹丝不动,仿佛那肩头的血不是自己的,仿佛春寒浸骨也毫无所觉。
皇帝是想看他失态的。
最好怒不可遏,当众“污蔑”是有人故意折辱。
最好面色灰败,好叫人看清废太子已不堪一击。
可他什么都没有,反而沉静从容、恭谨谦和,像一柄入鞘的刀——你明知他锋利,却抓不住他的刃,叫人无从发作。
乾纲独断的帝王,有种深深被冒犯、被挑衅的愠怒。他眉头深蹙,却只能继续和他扮演父慈子孝。
“快去换身衣服,看看伤。”
“谢父皇宽宥。”
魏钧再拜,起身,退开三步,才转身往回走。从头到尾,不急不缓,连步幅都恰到好处——好像被废的不是他。
皇帝紧蹙的眉头没有松开。
他望着那道湿透的背影,按在扳指上的手越来越紧。他这个儿子仿佛还是那个君子端方的储君,仪态风度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不该是被废的魏钧。
他想,这个儿子,只能毁得更彻底些了。
同样望着那道身影的还有陆澄观。
他原只是担心魏钧的伤势,目光追着那道湿透的背影,看着看着,心跳便漏了一拍。湿透的衣料紧贴在他身上,肩背舒展,腰身劲瘦,湿漉漉的鬓发贴着下颌线——狼狈是真狼狈,好看也是真好看。
陆澄观猛地别过脸去,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人家落水受伤,你在这儿想个什么劲?
可那目光听不听使唤,就两说了。
祓禊礼结束,便是午后的流觞宴。众人沿着河岸依次落座,准备饮酒赋诗,临水宴游。
等魏钧换好衣服、处理完伤口回来,宴上早已酒过三巡,觥筹交错间气氛正酣。
他刚落水受伤,他的席位却安排在角落的风口位置,但他仍是淡然处之,随着宫侍的指引落座。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待到几位皇子压轴上前,或赋诗,或敬酒祝词,才算是有了要结束的迹象。
席间夸赞不绝,陆澄观听了几句却头疼——这些赞词华丽空洞,毫无信息量,和他读惯的那些逻辑严密、字字珠玑的学术论文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正觉得无趣,就见昭华公主越过年长的两位姐姐上前,也作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
所谓长幼有序,被她抢了次序的两位公主很是不悦,要不是在宴上,只怕就要冷嘲热讽起来。可昭华公主根本不管她们有没有脾气,她只想借机讨好父皇,给阿兄争一个出头的机会。
“父皇,我的诗词是阿兄教的,既然我作的好,不如让阿兄也作一首,以贺春光?”昭华公主说着又看向太后撒娇道,“皇祖母,我也想看看我是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好不好?”
皇帝不会拒绝,太后看得透彻。既如此,她便顺着昭华公主的话说:“好好好,就数你会耍赖,除了依你还能如何?”
“多谢皇祖母。”
魏钧本不欲在这上面出头,此时也只能无奈听命。他已多年没有过咏春的心思,可眼见沿河新绿生发,稍做沉吟,还是诵出了一首七绝——
层冰裂岸醒寒柯,一夜惊雷动玉河。
莫道东君偏有私,一川新绿到天涯。
诗由心生,锋锐难藏。
他本也没打算藏。这个机会是他有意筹谋——该让那些人看看,他魏钧还活着。
席间静了一瞬。有人垂眸饮酒,有人以袖掩唇,竟无一人敢大声评点。
中书令、侍中与陆玠三位实权宰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无锋,何以入局?有锋而能归鞘,才是王者之风。
席末,一位青衫文臣仗着自己坐得远,低声对身旁的同僚说:“意象连绵,柔中带刚。层冰裂岸,惊雷动玉——这哪里是咏春?”
那人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知道就好。别说。”
“儿久不作诗,词句生疏,勉强成篇,献丑了。”魏钧淡淡道,这不过是他四两拨千斤的回击。更重要的是,此时朝野上下,都已听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陆澄观以前觉得自己不爱八卦,却原来只是八卦没有送到眼前,这会看了现场,只觉得自己就差没化身瓜田里的猹,一双眼睛乌溜溜转个不停。
他确实不会作诗,但从小熟读唐诗宋词的人,怎么会听不出好坏。
魏钧这谦辞落得好,那句“一川新绿到天涯”抬得更好——他在说:春天来了,挡不住,压不完,终将铺满天下。
这等气象,哪里像一个废太子。他是那样危险,又那样有力。
陆澄观意识到,他对魏钧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每一次见面都会有新的认知。
当他以为他凶狠暴戾时,发现他原来心怀仁德。当他以为他潜锋蓄势时,又发现他不惧示锋。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陆澄观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而皇帝对此没有品评,更不能品评,不愿品评。他光是克制住怒意,已极为不易。若是骂他张狂,他定会立即告罪,辩解自己只是关心春耕农事。
他只淡声吩咐,揭过这一茬:“赐酒。”
昭华公主觉得兄长的诗最好,但又觉得过于锐意。可转念一想,父皇能点他随驾,未必没有复立之机,就算崭露些许锋芒又如何?其他几位兄长的诗,又有谁的能比得上阿兄的有才华。
这么想着,她又开心起来,亲自从宫人手中捧过酒杯,递给阿兄。
魏钧接过,酒是热过的,恰如其分地温暖了他吹得冰冷的手。可他分明看到,杯底有一条细小裂纹。那暗纹极细小,但杯体胎薄,恐怕遇热则裂。
又是一桩想让他惊慌失措,当众出丑的试探,可笑。
到底还要来几次?或者说,这些人到底还要撞多少相同的招数?
于是,他任由那酒杯碎在了手里,溅湿了衣袍。
昭华公主被吓了一跳,他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衣摆,神色毫无变化。然后便将手中碎裂的酒杯交给一旁的宫人,从容道:“器物旧了,终究不结实。是我没当心。”
昭华公主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却被魏钧一个极轻的眼神压了回去。
宫人送上新杯,魏钧接过,一饮而尽。这次,终于没再发生“意外”。
随着剩下的几位公主作完诗,流觞宴告一段落。众人移步沐韶宫,各自返回院落休整梳洗,打理仪容,以备参加暮时的凝宸殿晚宴。
流觞宴诗赋相和,多少有考较的意思,入夜的内殿晚宴便松弛许多,丝竹歌舞,珍馐宴乐,最受皇子公主和年轻子弟们喜爱。
唯有昭华公主无心宴乐。
别人都去梳洗换装,她却只想着阿兄刚才不让她说的话。流觞宴结束这一路回来,她冷静下来反思,阿兄对父皇的态度,和自己并不一样——阿兄看似恭顺,骨子里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疏离冷硬,好像……好像他早已不把父皇当作父亲,而只是当作一个需要应付的人。
她得找机会和阿兄聊聊。
这么想着,她转身就往凝宸殿去。阿兄受了伤,她借机去关心一二,正是好时机。只要先请示过父皇,就算是过了明路,日后也不会被人拿来说嘴。
暮色渐临,落日熔金。凝宸殿外的侍卫见她走来,纷纷垂首让道。她刚踏上台阶,殿门便从里面推开,一人大步而出。
是沈烜。
他身着玄色常服,腰佩长刀,显然是刚从御前出来。
见她神色严肃,沈烜脚步一顿,率先开口:“昭华殿下,是来找陛下?”
昭华公主下意识想避开他。平日这位夜率并不多话,她与他素无交集,没想到他今日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她只好礼貌回应:“是的。父皇现在有空吗?”
沈烜眸底闪着寒光,语气却仿佛一位关怀备至的长辈,压低声音道:“陛下刚歇下,殿下还是别去打扰的好。今日大典劳神,难得陛下能小憩片刻,若是惊扰了……”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一副“我不忍看你闯祸”的模样。
昭华公主咬了咬唇。她确实不想打扰父皇休息。
“有什么事不妨说与沈某,”沈烜往旁边让了半步,语气温和,循循善诱,“说不准即刻便替殿下办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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