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穗没搭男人的手,歪歪扭扭地爬起来站定,扯了扯黏在屁股上的裤子,赧然道:“不好意思!”
这个初遇未免太丢人了……
男人收回手,眼神落在他微耷着的脸上,檀穗不禁翘起眼尾往上迎了一眼。
他有一米八,不算矮,但男人比他还高了大半个头,看他时微微垂着眼,眼皮很薄,睫毛密长,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用这样一双眼睛,男人打量他两眼,“小郎君眼生,可是来水月巷寻人?”
可不嘛,找的可能就是你呢,檀穗摇手说:“不是不是,我是刚来丰年县的,听说这里有空置的小院出租,就过来看看。”
“小郎君来晚了,空置的小院已经被我租下了。”男人说。
檀穗好像很苦恼,“啊……”
男人说:“街上有客栈,可以暂住两日,丰年县这么大,总有合适的空院子。”
“说来倒霉,我在路上遭了贼,丢了钱袋子,里头的户碟也跟着丢了。”檀穗用袖子擦了擦脸,有点可怜,有点窘迫,“没了身份凭证,街上好多需要登记册簿的客栈都不好入住,那些不大严谨的店我又不敢住,怕遇到坏人,而且我没钱……”
“原来如此,小郎君年轻,独自出门是该谨慎些。”男人看了眼阴沉的天,体贴地说,“天色将暗,晚间多半要接着下雨,若小郎君无处可去,可以先到我院里坐坐,换身干净衣裳再说。”
假装好人帮助落难少年,再把人骗到自己的地盘那个那个——那些年我们快进的剧情之一!
檀穗自觉看穿了对方的套路,却仿佛遇见大好人,眼睛一亮,竭力表现出纯情小白花的天真好骗不设防,“可以吗?会不会打扰郎君和家里人?”
男人说:“无妨,院里就我与随从两个人。”
随从,男的,俩男的!
男人已然折身往返,檀穗忙跟上,“那就多谢郎……”他趁机打探,“不知尊姓大名?”
“我姓崔,草字兰斋,兰花的兰,书斋的斋。”
“我叫檀穗,檀木的檀,谷穗的穗,还没有表字。”檀穗小尾巴似的跟着崔兰斋走到小路尽头,下了短小石桥,前面右侧是粉墙,扎了一棵樱桃树,左侧有两座小院,崔兰斋在最末尾的一间院落前停了步。
院墙爬着浓艳艳的凌霄花,门旁挂着一竖木头牌,用行书刻着“碎雨小院”。檀穗眼睛一亮,“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崔兰斋闻言偏头看他,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小郎君会雕刻?”
檀穗说:“我奶奶会,我从小耳濡目染,略懂一二。”
崔兰斋说原来如此,开锁推开院门。
只见眼前这座小院四四方方的,不算大,但青砖石子路,沿路荷花缸,满院绿植葱树,十分清新爽眼。左廊阶前立着的一棵银杏,树大叶茂如青绿蓬伞,几乎将后面的房间遮了去。
檀穗跟着踏入,脑袋不动,眼神却不老实地环顾四周,突然听见开门声,循声一瞧,那左廊头上的房门打开了,从里头出来个颀长清俊的蓝袍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随从的气质未免太好了吧,而且外貌也对得上!
对方瞧见他时也愣了愣,但那神情一瞬就消散了,快得像檀穗的错觉。
旋即对方折身从银杏树后的阶梯口迈步下来,到跟前说:“郎君这么快便回来了……这位是?”
崔兰斋简单解释两句,蓝袍男子和檀穗捧手见礼,檀穗忙有一学一地回礼。
两人互通姓名,原来这男子姓严,单名一个素字。
“小郎君身上脏了,先去洗漱吧。”崔兰斋说。
严素说:“正好厨房里烧了水,等着郎君回来沐浴用,檀小郎君随我来吧。”
檀穗看了眼崔兰斋的袍摆和鞋面,不好意思地说:“还是郎君先洗吧!”
“无妨。”崔兰斋温声说,“裤子湿着多难受,小郎君不必客气,先去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多谢!”檀穗跟着严素上了右廊的浴房,只见里头布置得十分清雅,入门的右手边贴墙摆着面盆架,镶嵌一面柜子摆放各类洗漱用品,左手摆了两只浴桶,中间用一扇石竹图檀香屏隔开,正背面各放着双层矮柜,上头放花瓶香炉,下头摆放胰子、澡豆、发油等。
这座小院虽称不上豪华,但看得出来住在里头的人特讲究,又是那般的穿着气质,来头肯定不一般。
严素提着水壶进来,往外侧的浴桶倒水,“院子里没有备用的浴桶,只能委屈小郎君先将就我这只用。”
“不委屈不委屈,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檀穗怪不好意思的,试图伸手,“我自己倒就好!”
“小郎君是客,没有劳动你的道理。”严素说罢又出去换了两壶冒着热烟的水进来,紧接着便是倒冷水,他长得斯文却并不文弱,折腾几个来回也气息不乱。
待檀穗确认水温合适,严素便提着空桶出去了,临走时说:“柜子下有没用的胰子、巾帕等物件,小郎君不必客气,自行拣着用便是。”
门一关,檀穗连忙把碎花包袱往矮柜上一放,脱了裤子下水。
温热的水包裹全身,檀穗舒服地呼了口气,伸手找了块新胰子,撕开油纸嗅了嗅,是兰花乳香味的。
他飞快地往手臂上搓,待看见右臂上那块状若蝴蝶的浅褐色胎记时,不由顿了顿。
说来特别奇妙,他和原主的姓名、年纪生日、外貌都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复制粘贴在两个世界的人。
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武功,但檀穗确信他是身穿,他对自己的身体再熟悉不过,而且吧,檀穗伸手,在右臀上摸到一颗痘痘——他穿书前每天不是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是躺在卧室的床和秋千上,毫不意外地让屁股闷痘了。
檀穗收回手,把眼一闭,往后枕在凹枕上,舒服得想睡觉。
另一头,严素将崔兰斋的白靴提到廊上放着,扭头进入室内,“那小郎君是?”
崔兰斋脱了外袍,坐在那儿喝茶,“不知道,我刚走出一截,拐角便看见他。他见了我好似狗见了骨头,迎面上来,十分做作地往我面前一摔。”
严素嘴角一抽,“听着像是故意的。”
他什么手段没见过,但如此蠢笨得有些清新的招数还是头一回见,崔兰斋说:“也不知哪家派来的奇葩。”
严素瞧檀穗气质无害,眼神明光,一看就是蜜罐子里长大的,实在不像刺客杀手,但此人既然故意出现在他们面前,必定别有用心,不得不防。
“那您怎么还把他带回来了?”他预感不妙。
果然,崔兰斋说:“才嫌百无聊赖,他便出现了,不正是天赐乐子?”
“……”严素眼前一黑,眼神落在崔兰斋腰间,低声说,“才挨了一刀还不够吗?”
这不是对主子说话的语气,崔兰斋却不见怪,笑着瞧他一眼,“挨一刀,换五花八门,值不值?”
“您别诓我!夜鹫敢刺杀您,甭管背后是什么原因,他此举已经是死罪,够您对五花八门下手了,何苦非要挨那一刀?”严素胸口起伏,自觉失态,撇开了眼神。
“看破不说破是个好习惯。”崔兰斋嫌他,“红着个眼睛给谁看,烧水去……院里来客人了,叫那群人给我躲开点,把那傻鸟也拎走,记住,这里原本只有我和你。”
严素闷声应了,转身出去。
崔兰斋支腮看着浴房的方向,静等戏幕拉开,他要看檀穗唱的是什么角儿。
在此之前,雨幕先一步拉开,琼州的梅雨季节哪怕难得间歇,也是转瞬即逝。
檀穗洗漱干净,从包袱里掏出一身新衣裳换上,出门便瞧见沉沉夜雨。
“洗好了?”严素拿了只衣篓过来,示意檀穗将脏衣裳放里面,随后领着檀穗到正堂坐。
“冰镇过的椰浆,小郎君尝尝。”严素将冒着凉气的白瓷碗放在檀穗面前,“小郎君可用过晚饭了?”
“在胜花街用过了……嗯,”檀穗说,“好喝!”
比先前买的那家还好喝!
“别客气,还有。”严素示意手旁的瓷壶,“小郎君且先坐一坐,不必拘礼。”
说罢就出去了,看方向应该是去浴房帮忙了,檀穗缩回目光,捧着瓷杯思索起来。
这俩人的外貌年纪和任务目标都对得上,他得想办法留下,多打探打探。
俄顷,崔兰斋披着玄色外衫进来,示意起身的檀穗坐下。他在对面落座,示意外面,“雨一下,好说又是几日,天色已晚,小郎君若不嫌弃,便在寒舍将就一晚吧。”
正合檀穗的意!
“实在是太麻烦了。”他感动地说,“人生地不熟的,我能遇见两位哥哥,实在是太好了!”
听得那声甜津津的“哥哥”,崔兰斋微微一笑。
门外的严素更是心下一颤,入内说:“小郎君是外乡人?”
“我是琼州城人,我是、是逃婚出来的。”檀穗编道,“家里非要给我定亲,要我去相看,我和他们说不通,索性就跑了!听说丰年县承恩寺很灵,且景色一绝,我想着过来拜拜,顺便观风,没想到路上碰见小贼……幸好遇见两位哥哥,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罢垂眼,吸吸鼻子,特别可怜。
没眼泪硬哭,崔兰斋好整以暇地欣赏,温声说:“出门在外,理当互相照应。相逢便是有缘,小郎君不必客套,放心在我这里住下就是。”
“……”严素说,“院里就两间寝室,我将我那间腾出来给小郎君暂住。”
檀穗受宠若惊,摆手说:“不行的不行的,哥哥将房间让给我,我也睡不踏实啊。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在那廊上的美人靠上躺一宿都行。”
“哪能如此待客?”崔兰斋想了想,“这样吧,我那寝室和书房是打通的,书房里有一面软榻,虽然不如床大,但勉强够用,小郎君若不嫌弃,就先委屈一宿?”
书房?严素眼前一黑!
此处的书房虽然不比王府的书房,放着许多重要物件,但里面可是打通了暗道,连接了隔壁的院子,夜鹫还关在里头呢!
虽说有人日夜守着,檀穗翻不出浪来,但……严素想说什么,但听檀穗一口答应,那祖宗更是看也不看他,只得先去收拾了。
“小郎君随我来吧。”崔兰斋起身,但方站起来,身体便晃了晃,檀穗见状忙上前搀扶。
凑得近了,他闻到崔兰斋身上的气味,像是某种兰花茶香,清、润、淡、雅,能细嗅出一丝苦味。
崔兰斋缓了缓,对他说:“多谢。”
檀穗收回手,许是目光中的疑惑太明显,崔兰斋竟然主动解释说他是北方镖商,此行走镖途中不幸路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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