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的丧事办了三天,白茫茫的挽幛从灵堂一路挂到巷口。

中州府的大小官员、各商号的掌柜乃至附近几个县乡的乡绅纷纷前来吊唁,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灵堂内烛火幽深,薛引珠一身素服,跪在灵前答礼。

她身侧还立着一人,客气地与宾客周旋应酬,正是中州知府刘同升。

送走最后一位来客后,他拍了拍自己发僵的脸,回过头去看薛引珠。

“珠儿,起来坐会吧。”他走过去,抬手拍了拍薛引珠的肩膀,“你爹这一走,薛家这副担子就落在你肩上了,你自己要好生将息。”

薛引珠垂着眼帘,淡淡道:“舅舅这是在关心我?”

这话可算不上恭敬,刘同升敛了神色:“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

薛引珠眼尾微挑,侧过脸直视刘同升:“舅舅不妨先担心担心自己。”

刘同升眼神骤然一厉:“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倒是你,离那晟王和连溱远些,哪些话不该说,哪些事不该做,你应当清楚。”

薛引珠缓缓站起身来,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舅舅不必紧张,薛家的事,我自有分寸。”

刘同升盯了她片刻,忽然又放缓了语气:“珠儿,舅舅是为你好,如今薛家满门可都系于你手了,莫要任性胡来。”

薛引珠没有接话,只淡淡道:“我爹无故身亡,舅舅当真不知情吗?”

灵堂内空气陡然一凝。

刘同升脸色阴沉:“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那是我亲妹夫,我能对他下手吗?!”

薛引珠沉默片刻,抬起头道:“府衙事忙,舅舅还是早些回去吧,侄女送你。”

“你!唉!”刘同升一甩袖,转身出了灵堂。

看着刘同升的青帷小轿晃晃悠悠消失在街角,薛引珠仰起头看了看高悬的薛府匾额,黑漆金字,庄重沉稳,只是此刻被白纸灯笼映着,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惨淡的颜色。

“糖葫芦!新鲜的糖葫芦!两文一串,两文一串!”

身后忽然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声音稚嫩清亮,薛引珠侧眸看去,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她唇角微微勾起,招手道:“来,过来。”

少年哒哒跑到她跟前,薛引珠把一个物什塞他手心里:“帮姐姐办件事,你的糖葫芦我全要了。”

***

道署门前。

连溱眯起眼望向远处,只见灰蒙蒙的天际下,一列人马缓缓出现在道路尽头,仪仗严整,旌旗招展。

再近些,却瞧见队列中二十余名随员无一不是精神萎靡、面如菜色。

连溱看得好笑,这一行人来得如此之快,定然是走的水路。此时又恰逢汛期,河道水急浪大,可不得颠得晕头转向。

果不其然,刑部尚书许沅一下马车就是一个踉跄,显然是还没缓过来。

平日养尊处优的高官,哪里吃过这种苦。

赵询上前一步搀扶住他:“许尚书,小心些。”

许沅借力站稳,喘了口气:“殿下见笑了,下官这把老骨头是不行了。”

这许沅年约五十,身形清瘦,目光沉稳内敛,举手投足自由刑官自带的威严。他与连崇远一样,不涉党争,算是朝中难得的清流,做主审官最合适不过。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分别是随行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禾与大理寺少卿詹士兰。

二人上前见礼,态度恭谨。

赵询微微颔首:“三位一路辛苦。”

许沅正要回话,后方的马车上又下来两人。

头一人身着紫袍,脚步虚浮,一下马车就冲到一旁,扶着地干呕起来。

其后是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五官生得极其漂亮,一双眼睛清亮如水,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人,眉头微皱,绕开他径直往前走来。

几人纷纷打招呼:“闻太医。”

闻识微依次回过,礼数周全,目光最后落在连溱身上,朝她眨了眨眼。

连溱眉梢微挑,回了个眼神,眼底压不住的笑意。

赵询敏锐地发现了两人的暗中交流,不免疑惑:连溱似乎与这位闻太医很是相熟?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许沅一行进门简单休整后,便都聚到了正厅。

赵询居于主位,许沅等人分坐两侧,连溱则立于赵询身侧。

许沅先开口:“殿下,下官等奉旨前来,职责所在,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赵询神色坦然:“许尚书公事公办,不必顾虑。”

许沅点点头:“那下官便直说了。我等初来乍到,案情尚不明了,有几件事想向殿下请教,以便后续查办。”

赵询微微颔首:“请讲。”

许沅道:“朝中许太傅等人弹劾殿下以权谋私,以修堤为名逼迫商户薛展捐银五万两,薛展捐银后却意外身亡,实乃殿下逼捐所致。不知殿下对此有何说法?”

赵询语气平淡:“薛展自愿捐输三万两白银,捐契白纸黑字,薛展自愿画押,本王从无半点逼迫。至于谋私……银钱用在何处、所用几何,皆有账册记载,许尚书可随时查阅。”

许沅沉吟片刻,问道:“殿下与薛展可有私怨?”

赵询眉梢微挑:“素不相识,何来私怨?”

许沅点点头:“那薛展的死因,殿下可有查问过?”

赵询答道:“薛家报称是急病,本王也不清楚实情。”

他看了一眼许沅:“你们不是带了闻太医吗,届时让他一验便知。”

“那是自然。”许沅颔首,“我等余下几日会依例查审,走访相关人证,核对账目文书。只是……这几日恐怕得委屈殿下留在道署,莫要与旁人见面。”

赵询面色冷下来:“你们要软禁本王?”

许沅连忙拱手:“殿下息怒,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案情未明之前,殿下若与外界往来,恐落人口实,再生风波。此乃三法司会审的常例,并非针对殿下,还望殿□□谅。”

赵询面色稍缓,沉默片刻,想了想道:“本王可以不见旁人,但连溱除外。”

许沅一怔,看了看赵询,又看了看连溱,面露犹豫:“这……”

连溱上前解释道:“许尚书容禀,殿下乃圣上亲封的河道总理大臣,下官需每日向殿下禀报河工事务,这是公事,并非私交。”

赵询看了她一眼,眼眸微垂,似乎默认了这个说法。

许沅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既是公务所需,那便依殿下所言。”

随后起身拱手:“那这几日便委屈殿下了,下官告退。”

几人相继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厅只剩下赵询和连溱。

道署没有空房安置这些许人,许沅等人都落榻在镇上的悦来客栈。

连溱见人都走了,也抬步要走:“殿下,我也先退下了。”

“等等。”赵询叫住她。

连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赵询问:“你要去哪?”

连溱犹豫道:“啊……我去客栈看看许尚书他们用物可有短缺。”

赵询没接话,只问她:“你与闻太医是旧识?”

连溱点头:“我们是好友。”

好友?他与连溱相识这些天,怕也当不起好友二字。

赵询垂下眼帘,眸色不由暗了暗:“去吧。”

连溱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不料刚踏出一步,迎面就遇上一人。

对方先开口:“连溱?”

连溱抬头一看也愣了:“杨玄清?”

她看了一眼杨玄清那身紫袍,随即反应过来,方才在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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