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入狱

嗡——

沈思微的耳朵里只剩下一道单调的嗡鸣声。

她知道周围一定很吵，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着报官，有人推搡着往外跑。可那些声音像是很遥远，传到她这里的时候模糊不清，辨认不出一个字。

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看见那些从七窍中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在地上蔓延，一点一点地爬行，爬到她的脚边、攀上她的衣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叫人也好、喊救命也好，可喉咙像被一双手钳死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滩血将她吞噬。

“沈娘子。”

朦朦胧胧间，她听到有个声音在叫她，只是太远了。

“沈娘子！”

又叫了一声，声音近了些。

“沈思微！”

嗡鸣声骤然碎裂，世界的声音洪水般地涌了回来。尖叫声、哭声、脚步声、桌椅碰撞声、有人在干呕……所有的一切在同一瞬间涌入了她的耳膜，震得她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

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裴衍正站在她面前。

他的双手紧紧握着她的肩膀，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眉心蹙起的那道深深的纹路。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裴衍一时失了往日的分寸，大声问她。

沈思微眨了眨眼，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方向。

那男人已经仰面躺在地上，不知道是谁拿了一块布蒙在他脸上，将那副七窍流血的惨状遮住了。

小桃和阿秋躲着柜台后面，抱在一起吓得直抖。

铺子里的客人们早已跑了个精光，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伸着脖子往里张望，嘁嘁喳喳地议论着，却没有人敢踏进来一步。

沈思微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怎么了？”

裴衍看着她的眼睛：“他死了。”

死了。

沈思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死了……怎么会？好端端一个人，前一秒还在拍桌子嚷嚷，下一秒就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死了。

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可吐不出东西，只有干呕。

“沈思微，”裴衍再次唤了她的全名，“听我说话，看着我。”

沈思微的目光从地上那具蒙着布的尸体上收回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裴衍看着她，确认她的注意力集中了才开口：“官兵很快就会来，你听好，人不是你杀的，也不是你铺子里的东西有问题。无论官差怎么问，你只如实回答，不知道的不要乱说。”

沈思微点了点头，虽然手还在抖，但至少能听进话了。

“其次，不要揽责。你是铺子的掌柜不假，可这个人的死因未明。在仵作验尸、查明真相之前，你没有任何罪。记住，你是证人，不是犯人。”

“最后……”裴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坚定，“无论官差把你带去哪里，不要怕，我会想办法。”

沈思微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裴衍见状，骤然严厉起来：“沈思微，听清楚我说的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沈思微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喃喃地重复道，“不知情，不多说。”

话音刚落，铺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散！”

一队官兵从街口快步跑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的捕头，腰间别着铁尺，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水火棍的差役。

他们一到铺子门口便迅速包围了整个门面，将围观的路人驱散开来，然后鱼贯而入。

捕头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店内的情形，看到裴衍时面色微微一变。

“裴公子？”

裴衍微微颔首：“赵捕头。”

捕头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些许，拱了拱手道：“裴公子怎么在这儿？”

“沈娘子是我的朋友。”裴衍一句带过，随即朝地上的尸体抬了抬下巴，“这人方才在铺子里闹事，闹着闹着忽然倒地不起，七窍流血而亡，在场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捕头蹲下身掀开蒙布看了一眼，面色登时凝重了几分。他站起身，朝身后的差役做了个手势，差役们立刻开始勘查现场、清点遗留物品。

捕头转过头来，看向沈思微：“这间铺子是你的？”

沈思微心还跳得厉害，勉强点了点头：“是。”

捕头道：“人死在你的铺子里，按例要先把铺子封了，你和你的伙计都要去衙门等候审讯。”

沈思微又点头：“……好。”

捕头冲身后点了点头，两个差役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沈思微两侧。另外两个差役朝柜台后面的小桃和阿秋走去，粗声粗气地喊道：“你们两个，出来！”

两个小丫头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磨磨蹭蹭往外走。差役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去拽，阿秋吓得喊了一声，被拽得一个踉跄。

沈思微还没来得及开口，裴衍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那差役的手腕。

“这位差爷，”裴衍看着那人道，“官府未查明真相之前，还请诸位别把她们当犯人对待。该录的口供录便是了，可推搡拖拽之举，大可不必。”

捕头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裴公子放心，我们定会依照章程来，不会为难几位姑娘的。”

裴衍微微颔首，退后了一步。

沈思微跟着差役往门外走，经过裴衍身侧时，她下意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裴衍也正看着她。

他虽然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也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沈思微收回目光，跨出铺门。

门外的日光刺眼得厉害，晃得她一瞬间几乎看不清前路。她眯着眼适应了片刻，余光瞥见地上放着一副担架，两个差役正将尸体往担架上抬。

白布的一角被风掀起了一瞬，露出了底下一只僵硬泛青的手。

沈思微别过脸，不敢再看。

**

县衙大牢。

大牢内阴冷潮湿，腐朽的霉味充斥在幽暗的过道里，还时不时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进去！”

牢头打开了一间相对干净的牢房，将三人推了进去。

铁锁“哗啦”一声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桃一屁股跌坐在稻草堆上，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阿秋虽然强忍着没出声，但也是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人死在咱们铺子里了……他们不会说是咱们杀的吧？我什么都没干啊……”小桃边哭边说。

沈思微靠坐在对面的墙根下，双手抱着膝盖。

她的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那人猛地停住说话、面色骤变、血从七窍中渗出……那些细节像一段被卡住的影像，不断地倒回、播放、倒回、播放。

每回放一次，她的胃就翻搅一次。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将那些画面强行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不能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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