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人。”谢兰因合上最后一本账簿,抬眸看向候在一旁的刘县令,“这些账本,本官已逐页核对完毕。”
刘县令的笑容堆得满脸都是:“谢大人辛苦了。不知……可有什么问题?”
谢兰因看着他,那张脸圆润白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殷勤得几乎有些过分。
“没有问题。”她说。
刘县令的笑容更深了:“那就好,那就好。下官就说嘛,朝廷拨下来的每一文钱,下官都盯着呢,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谢兰因没有说话。
裴泠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垂眸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账本。
“既无问题,天色也不早了。”他说,“刘大人,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是是是,二位大人辛苦了。下官已为二位备好厢房,还请二位屈尊住下,莫要嫌弃。”
“多谢。”裴泠点了点头。
见状,刘县令继续献殷勤:“那下官送二位大人出去?”
裴泠没应声,抬脚便往外走。
谢兰因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刘县令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正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他立刻又笑了起来:“谢大人慢走,明日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谢兰因收回目光,踏出了正厅。
*
夜色浓浓,后院空无一人。
裴泠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谢兰因跟在他身旁,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一个拐角处,裴泠忽然停下了脚步。这一动作让谢兰因险些撞上他的背。
“那账本……”他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有问题?”
谢兰因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没有。”她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裴泠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清楚了。”谢兰因继续说,“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记得明明白白。灾民领了多少粮,花了多少银子买药材,哪一天拨的款,哪一天到的账……全都对得上。”
“对得上不是好事?”
“对得上,才是最大的问题。”谢兰因看着他,“你见过哪个县的账本能做得这么干净的?灾情当前,人心惶惶,衙门的书吏都跑了一半,谁还有心思把账本做得这么漂亮?”
听着其中的端倪,裴泠沉吟片刻:“你是说,这本账是假的?”
“我不知道。”谢兰因摇头,“但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裴泠沉默地看着她。夜风吹过,带着隆冬的寒意。谢兰因拢了拢披风,忽然听见他开口:
“你怀疑它是假的,但是你没有证据。”
“是。”
“刘县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账本交出来,你若是当场质疑,就是打他的脸,也是打朝廷的脸。”
“是。”
“所以你只能先认下,等私下再想办法。”
谢兰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而低笑一声。
“你倒是看得明白。”
裴泠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谢兰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进屋再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外面冷。”
谢兰因看着他的背影,跟上脚步。
*
接下来的两天,谢兰因一直在暗中查访。
她走访了县城里几个还开着门的商铺,问了几个侥幸活下来的灾民,甚至还托人找到了一个从前在县衙做过书吏的老人。
得到的答案,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赈灾粮?没见着啊。就开头那几天发过几回粥,后来就没了。”
“朝廷拨了钱?那钱去哪儿了?我们可一文都没拿到过。”
“刘县令?我呸!他那县衙修得比谁都气派,我们家的房子都塌了半年了,也没见他来瞧过一眼。”
谢兰因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没有证据。
账本是假的,她猜得到,可她拿不出真的来。那些灾民的话,拿到朝堂上,刘县令可以轻飘飘一句“刁民诬告”就驳回来。
她只能等。
等朝廷派来的粮车到,等刘县令露出破绽,等一个能把他钉死、为他定罪的时机。
可她没有等到。
*
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一早,谢兰因刚出门,就看见街上多了几具尸体。尸体用破草席盖着,露在外面的手青紫浮肿,已经发臭了。
百姓们蹲在旁边哭,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哭一会儿,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哭。
谢兰因走过去,问一旁的人:“怎么回事?”
那人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京城来的官,扑通就跪下了。
“大人!大人救命啊!这瘟疫……瘟疫闹起来了!昨儿个死了七八个,今儿个又死了十来个,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死啊!”
谢兰因的心沉了下去,她直奔向医馆的方向。
*
医馆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哭声震天,有人瘫倒在地无法动弹,有人抱着亲人的遗体久久不肯松手,目之所及,尽是哀鸿遍野的惨状。浓烈的药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谢兰因拨开人群,往里头走去。
“让一让,让一让——”
她挡在了医馆门前,正在搬运尸体的官差刚要呵斥,抬眼瞥见她的衣着,又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她刚走到医馆门口,忽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儿——!我的儿啊——!”
谢兰因循声望去。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七八岁,闭着眼,脸色青灰,一动不动。
几个穿着兵服的官兵站在旁边,为首的那个正弯腰去夺那孩子。
“大娘,松手!这尸体得烧掉,不然瘟疫会扩散!”
“不!不行!”妇人死死抱着孩子,声音已经哭哑了,“他才七岁!他才七岁啊!你们不能烧他!不能!”
“大娘,这是朝廷的命令,您别让我们为难……”
“什么朝廷命令!我儿子活的时候你们不管,死了倒要来抢!你们还是不是人!”
官兵的脸色变了变,语气也硬了起来:“松手!再不松手,别怪我们不客气!”
妇人没有松手,她只是抱着孩子,一声一声地哭:“儿啊,娘没用,娘护不住你……你爹死了,你也死了,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谢兰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想上前,想说什么,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见过天灾,也历过人祸,可这般人间炼狱的场景,却是头一遭。
那几个官兵已经不耐烦了,两个人上前,一个去掰老妇人的手,一个去抢孩子。
妇人被推倒在地,却还是死死抓着孩子的衣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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