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孟婆

宋鹤怜……她尚在冥府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字，当年新晋的剑道天才，芝兰玉树，温润如玉，是承天宗千百年难遇的天才。

那时候孟婆每天熬汤的时候都要念叨几句，喃喃自语：“这人怎么还不死”，说“他要是来了冥界，我第一个去接，”说“剑修果真潇洒。”

孟婆还专门给他留了一个位置，说是“最佳观景位”，可以一边喝汤一边看彼岸花。

后来，那场大战，冥界倾覆，黄泉倒流。

易见微记不清确切时日，只记得那种感觉——脚下的黄泉路在颤抖，奈何桥的石栏在龟裂，彼岸花被魔气熏成了黑色，一片一片地枯萎。

她站在幽冥殿顶，看着她的冥界在燃烧。五方鬼帝一个接一个倒下，冥将的魂火像流星一样从天空坠落，砸进黄泉，溅起的水花都是黑的。

她杀了很多敌人。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多到她的帝袍被血浸透，从玄黑变成了暗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但她终究未能护得周全。

孟婆站在奈何桥上，汤锅倾覆，孟婆汤流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混沌难辨。

她的冥力渐散，如沙漏流尽，却退不得半步。桥的那头是恶鬼与邪魔，桥的这头是轮回。

她站在中间，像一堵墙，一堵快要塌的墙。

“帝君。”孟婆最后看了易见微一眼，嘴角带着笑，眼眶里没有泪，“那个位置，我怕是留不住了。”

然后她转过身，冥力燃尽，化作一道光，裹着那些还没过桥的魂魄，推向轮回。

易见微伸出手，什么都没抓住。

孟婆消散，无尸骨，无残魂，无余烬，如水入海，如雪融泥，了无痕迹。

她立桥头许久，石板尚余汤渍，甜腻混着血腥。蹲身蘸尝，竟是苦涩。

孟婆曾言，汤中添了忘忧草，味本甘甜。她从前只当戏言，此刻方知，熬汤人不在，甜味便散了。

那场大战之后，易见微把冥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孟婆。

五方鬼帝陨落，冥界沉眠，她无暇悲戚，自身亦将不支，残生不为己有，只欲撕碎天命，逆伐天道。

她只来得及做一件事——在奈何桥头，孟婆常站的那个位置，用最后一点冥力刻了一行字。

“此处留位，待归。”

对易见微来说，没有孟婆的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忽然想起孟婆说的那个“最佳观景位”，觉得有点好笑。

孟婆要是知道她的帝君现在的处境——帝君投了胎成了人，头顶是承天宗的天，脚下是承天宗的地，面前是那个让她“天天许愿快点嘎”的宋鹤怜——大概会笑得汤锅都翻了。

直到宋鹤怜从暮色中走近，近到看清了他的脸，整个人僵住。

这不是昨夜那个金屋藏鬼的修士！竟是宋鹤怜，咪得天，昨夜那个阴湿男怎么看都不像眼前这个温润君子，是冥府情报有误？还是这个人超级能装，装得把六界都骗过去了。

装作一幅刚刚回宗门的样子，实际昨夜人就在房间，她亲眼看见的！

这样就可以悄悄最后出场了，心机实在深重。

孟婆要是知道宋鹤怜背后是这样的修士，“最佳观景位”指定不会留给他。

易见微眼睁睁看着一位师兄抿着唇，紧张兮兮地上前，宋鹤怜说了两个字，那人激动地脸红透了。

易见微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脸红你雷霆啊，她怀疑那人性取向和自己一样。

环顾四周，恍然发现，比女修目光更热烈的竟然是男修。

这个宗门不太对劲，怎么都是宋鹤怜的唯粉，她就说为什么这一幕好生熟悉，原来像某一世的粉丝接机。

易见微撇了一眼身侧之人，发现易逍遥眼睛亮晶晶地追随宋鹤怜的身影。

易见微：“！”

“弟弟，额，你知道的，我向来比较开明。”易见微斟酌措辞，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才好。

易逍遥一脸懵：“？”

全场除了易见微神色不一样，还有裴祁。

他一脸阴沉，众星捧月地最后出场，那不是他以前的待遇吗？

这个人也拿了他的剧本。难道他也是天命之子？

【他不是。】易见微想，看到裴祁一脸酸的模样，就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

估计在到处问谁拿了他的剧本，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天命之子。

其实易见微也挺惊讶的，宋鹤怜头顶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主角光环，偏偏活出了所有天命都想活成的样子。

见宋鹤怜来了，众长老进殿入座，主座直接给了宋鹤怜。

易见微见到这一幕，替宗主默哀三秒，宗主你不用出关了，权力都被架空了。

承天宗的现任宗主她是没什么印象的，上次六界例会时，她与承天宗太上长老的师尊有过交流，他来主持大例会，那老头胡子白得像拖把，说话慢得像树懒，废话又多，大例会开了三天三夜。

后来例会她再也没去过，让五方鬼帝抽签决定谁去。抽到的那位鬼帝每次回来都一脸生无可恋，说“下次我宁愿去轮回”。

她不怪他们，因为她也宁愿去轮回。

下面就是拜师大会。

承天宗有七座山峰，居住着七位长老，宗主剑修，二长老符修，三长老丹修，四长老法修，五长老儒修，六长老器修，七长老体修，七峰各有所长，是一个综合性高宗门。

原本，承天宗是天下第一宗，但那是百年以前的事了。

当年冥界与魔界一战后，六界动乱，恶鬼邪祟如潮水般涌向人间。

承天宗第一个站出来，扛起了守护苍生的大旗。那一战打得很惨，七峰长老战死了五位，弟子伤亡过半，山门前的石阶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三年没褪干净。但天下保住了。

承天宗也保住了。只是从第一变成了第三，维持住上三宗的体面。

虽说第三，但那是完全看在宋鹤怜面子上。

剑道比试中，承天宗派出了宋鹤怜，宋鹤怜成为了剑道第一人。

仙界宗门大比，承天宗派出了宋鹤怜，宋鹤怜成为了仙界第一人。

六界友好交流会上，仙界派出了宋鹤怜，宋鹤怜成为六界第一人。

此后每逢比试，承天宗都派出某位第一人，年年参赛，年年第一。

乃至后来，经过各个宗门的强力推荐，宋鹤怜坐到了评委的位置，他端坐高台，品茶、打分、点评，偶尔在某个惊艳的剑招后轻轻点头，那个点头比拔得头筹更加激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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