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在半年前死了。死在自家人手上。他对身边人太狠,狠到连自家人都不再容他。

这半年,天下还是不太平,但长安城里的日子,总算安稳了些。百姓依旧清贫,却没了哭声。

长安城的城墙上,还留着没来得及修补的豁口,和刀劈斧砍的旧痕。城门洞开,几个守城士兵倚着墙根打盹,进出的人稀稀落落得。

远远的,官道上来了两匹马。一匹纯白,一匹玄黑,并辔而行。马喂得极好,皮毛油亮,步伐稳健。

马背上坐着一男一女,身着一黑一白两色的胡服。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

马走得不紧不慢,到城门口时,微微一顿。

守城的士兵抬了抬眼皮,挥挥手,连话都懒得问。

阿育娅愣了一下,小声问:“这就……进去了?”

陈晨偏过头,眼里带着笑:“不然呢?”

四年了。

四年前,他躺在沙地里,奄奄一息。她把他拖回来,扔在床上,差点一箭射穿他的脑袋。

四年后,他们骑着马,进了长安城。

阿育娅变了。

大漠的风沙没能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她的皮肤反而更白了,白得像月亮的光。白色的胡服洗得干干净净,背后背着两壶羽箭,一张精弓。腰间的弯刀不见了,换成一柄长刀,和陈晨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更短、更轻,背在身后。

额间的银饰没了,发辫上的兽牙也没了。她把头发解开,利落地束成高马尾,披散在背后。

那是离开莫家集时,陈晨第一次帮她梳的。她问他中原侠女应该梳什么发型,他就帮她梳了这样。这几年一直没换过。

陈晨的飞刃被打磨去了刃口,做成项链,挂在她脖子上,一颤一颤地晃着。那柄连弩还在,躺在长包里,挂在她腰后。陈晨的那块玉,被她仔细地系在腰带上,和四年前一样。

陈晨也变了。

脸上的戾气淡了许多,眼神柔和。原本乱糟糟的长发,离开莫家集后剃了个精光。四年过去,黑发又长了出来,白发少了许多,被她编成辫子,辫梢系着磨得发白的兽牙和银饰……那是阿育娅褪下来的那些。

他背后也背着两壶羽箭,一张精弓。只是他学得很慢,打兔子时常一箭射不死,还得补一箭。长刀挂在背后,刀柄上的布换了新的。霸王枪挂在马侧,用布裹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

两匹马慢悠悠地走着。

长安城里,没有往日的繁华,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没有哭喊的孩子。没有抓走的壮丁。没有饿死的乞丐。没有磕得满头是血的老人。

到处都是笑声。

“卖包子嘞,卖包子嘞……热乎乎的包子,一文钱两个嘞……”

“老板,来两个包子。”

陈晨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扔进摊主面前的碗里。

摊主抬头一瞧,满脸堆笑:“呦,客官,从大漠来的吧?”他用黄纸包好两个包子,递到阿育娅面前。

“你怎么知道?”阿育娅接过包子,笑眯眯地问。

“您夫君一看就是胡人模样,背着那么多箭,准是个打猎的好手。咱这儿三天两头有胡人来卖皮子,皮子好,大家伙都爱买。”摊主打量着陈晨,“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他呀,箭术还不如我呢。但是剥皮的手艺不错。嘿嘿,你也觉得我嫁给他不亏吧?”她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摊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可不,您夫君高大威猛,您又生得倾国倾城,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阿育娅听完,笑得合不拢嘴。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扔进摊主怀里:“小费!”

说罢,她牵起陈晨的手,继续往城里走。

陈晨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忍不住逗她:“这就是我们中原人的拐弯抹角,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的?”

“喜欢!”阿育娅理直气壮,“谁说我不喜欢?我现在喜欢得不得了!”

她举起包子,认真地说:“这就是你常说的包子吧?我还记得怎么吃呢……先咬一小口,然后吹一吹,不然会烫到。”

说完,她狠狠咬了一大口。

“呼……呼……好烫!”她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但是好好吃!把肉包进面皮里,居然这么好吃!”

陈晨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里满是宠溺:“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咱们还要在长安待一阵子,你要是喜欢,天天都能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刀,刃口又崩了。这可不行。我记得是这边。”

说着,他勒住马,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深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来。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陈晨轻轻松了口气。四年了,这家铁匠铺还在。

“客官,是要做箭头,还是剥皮小刀,还是卖皮子?本店肯定给您一个满意的……”老铁匠话没说完,忽然愣住了。

“小陈将军?”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几年没见,你怎么换了一身胡人打扮?这位是您妻子吧?生得好俊俏!”

陈晨行了一礼:“什么将军,早就不当了。您老还拿这个开玩笑。倒是您,当年替那老东西干活,打的都是精品,怎么现在改行打起菜刀来了?”

老铁匠摆摆手:“说吧,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要什么?免费。下次可就没这好事了。”他捶了捶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丝光。

陈晨也不客气:“那您可就别怪我狮子大开口了。替她打一把,和我的刀一样,但要更轻便,更小一些,适合她的。”

“十日后来取。”老铁匠一挥手,“好了,赶紧滚吧,别耽误我锻刀。不然我可要拿你试刀了!”说完一踩气箱,炉火腾地窜起赤红的焰火。

陈晨赶忙拉着阿育娅出了铁匠铺。

两人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十指相扣,眼神扫过彼此,扫过长安城里的小河。

“听你们说话,好像很熟。”阿育娅撅了噘嘴,有些气鼓鼓的,还在为那句“滚吧”耿耿于怀:“可他店里那些东西,也不怎么样啊,还没大娘的铺子好。”

陈晨笑了:“你可别看他这样。当年在宫里,他是天下第一等的铸剑师。他打的刀,我从来没见过卷刃崩坏的。我送你的那柄连弩,就是他做的。我本以为这天下大乱,他会离开长安,幸好他没走。”

“那他怎么住那么破的地方?穿得也破?”阿育娅更惊讶了。

“别说你,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要不是宫里的文书写的确实是那个地址,我都不敢信。”陈晨顿了顿,“你别看他那样,那老头屋里少说也有几百两黄金。他砍的小贼,比他锻的刀还多。”

阿育娅听完,顿时四处张望:“我刚才说他坏话,他不会听见了吧?”

“谁知道呢,那家伙来无影去无踪的……”

话还没说完,阿育娅就愣住了。陈晨看她那呆愣的表情,知道自己逗过头了,赶忙安慰道:“他就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会乱砍人的。再说有我在前面扛着,你怕什么?”

“他就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会乱砍人的。再说有我在前面扛着,你怕什么?大不了让他把我砍了呗。小家伙,怎么从大漠到了长安,胆子反而变小了?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是不是长安不合你心意?”

阿育娅听罢,一把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一下一下轻轻捶在他胸口上。

“你可真坏……哼,罚你晚上睡门口!”

说完,她甩下陈晨,快步走到前面。

陈晨快走两步追上去,手掌贴上她的拳头。那原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重新缠上他的手指,十指交扣。

阿育娅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原本以为来长安会很开心。可是真的到了长安,发现和大漠也没什么两样。你说……阿塔他看到长安,会开心吗?”

陈晨握紧她的手:“一定会的。所以你也要开心。阿塔在天上看见了,也会跟着开心的。”

他拉着她,七拐八拐,钻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上的匾额落满了灰,隐约能看见“将军府”三个字。府里空无一人。

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一双脚悬在空中,随风轻轻晃动。

陈晨抬手,挡住阿育娅的眼睛,牵着她绕过正殿,往侧殿走去。

他自己的目光,却一直盯着那双脚的主人……那个将他母亲殴打致死的夫人,他名义上父亲的挚爱。

阿育娅一把拽下他的手,朝正殿里看了一眼,然后不屑地撇撇嘴:“不就一个死人吗?你还挡着我,我还以为屋里有什么宝贝呢。”

陈晨忍不住笑了,抬起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中原的侠女可不会这么说话。她们会躲在心爱的人身后,小声地问为什么。”

“我可是阿育娅大人,才不是什么侠女。”阿育娅理直气壮,“中原的女子可真弱,还要人保护。我阿育娅大人是要保护你的,小夫君!”说着,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挡来挡去。

两人一路打闹着,来到偏殿最小的一间石屋前。

门窗破碎,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陈设都没有。

陈晨走到一面墙前,摸索了一阵,用力从墙上抠下一块砖。砖后面,藏着一卷东西,被布包得严严实实。

他打开布,里面是一个卷轴。一尘不染,光洁如新。

“幸好没被老鼠啃了。”

展开卷轴,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位中原女子,眉眼温柔,不算漂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

阿育娅仔细看去,竟发现那女子和陈晨有几分神似。

“她是?”阿育娅轻声问。她看得出来,这幅画对陈晨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是我的阿娜。”

两人出了将军府,牵着马走在街上。

迎面走来一个小贩,肩上扛着一根粗粗的棍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不等阿育娅开口,陈晨已经拦住了他。他把怀里仅剩的五枚铜板递过去,从棍子上轻轻取下最红的两根。

一根递给阿育娅,另一根自己咬了一口。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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