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裴施无畏
“——谁是施无畏?给老子滚出来!”
李系手按在长枪上的手一顿。
施无畏?
……不是来找他的?
他慢慢将手放回桌上,眉头微松。
方才他还以为是铁勒人为玉匣一事发布了悬赏,引来各方势力缉拿。
既然不是冲他来的,那便不必打草惊蛇,静观其变便是。
“老子再问一遍:谁是施无畏?!”
为首的光头壮汉不耐烦地一刀劈开身旁的茶桌,瓮声瓮气地高喝:“老子数到三!再不出来,老子就把这客栈里的人一个一个——”
“不必数了。”
一个慵懒散漫的男声从角落处传来。
“你爷爷我,在这儿呢。”
这话狂得没边,那嗓音却清越如玉罄,又似金石交鸣,悦耳非常。
李系微微侧目,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坐在另一侧临窗的位置,与他遥遥相对。
那人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去了眉眼,只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与微微上扬的薄唇。
他身着一袭殷红单衣,左手腕间缠着几枚檀木佛珠,衣襟半敞,露出大片蜜色肌肤。几缕碎发垂落颈侧,随意散漫,全无拘束。
此刻,他正单手执碗,仰首饮酒。
几滴酒液溢出唇角,沿着下颌的弧线蜿蜒而下,淌过滚动的喉结,划过厚实挺硕的胸膛,没入衣襟深处。
碗中酒尽,他随手将空碗往桌上一掷,发出一声脆响。
桀骜不驯,落拓疏狂。
被唤作“施无畏”的红衣郎君朝壮汉扬了扬下巴,语带轻蔑:“诸位乖孙,寻爷爷我何事啊?”
光头壮汉一愣,显然未料到此人竟敢如此放肆。
周遭的帮众们勃然大怒,纷纷抬刀怒指他道:
“黄口小儿,安敢无礼!”
“找死不成?!”
红衣郎哈哈大笑:“好胆!但这死的是谁,犹未可知!”
为首的光头壮汉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目光阴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人。
“就是你小子,买了浪惊天的船?”
红衣郎一脚踏上长凳,单手撑在桌案上,指节轻叩桌面,神态倨傲:“不错!”
光头壮汉冷笑一声,“浪惊天死了,他的船,现在归我镇龙堂所有!”
“岂有此理!”红衣郎拍案而起:“银钱已付、船身刻印,那是我裴施无畏的船!你等如何能强取豪夺?”
光头大汉嗤笑出声,满脸不屑:“有何不可?小公子既如此傲气金贵,怎不见你的手下人出来护船?就凭你孤身一人,也敢在风陵渡与人谈买卖?”
红衣郎君双拳紧攥,指节泛白,却并未接话。
光头壮汉见状,愈发得意,叉腰大笑:“老子今日来这一趟,就是知会你一声——你那艘船,我们镇龙堂收下了;你给浪惊天的银钱,我们也一并笑纳了!”
他嗤地一笑,目光轻蔑:“风陵渡谁人不知,浪惊天与我镇龙堂势不两立。你小子偏要在这档口与他做交易,没取你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
说罢,他一挥朴刀,语带威胁:“识相的,趁早滚出风陵渡。否则——”
他拖长了尾音,面露凶光:“别怪咱们不客气。”
“走了!”
光头壮汉一声令下,带着一众帮众大摇大摆地朝门外走去。
“慢着。”
红衣郎倏然起身。
他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却莫名令人背脊发寒。
镇龙堂壮汉脚步一顿,回头正欲发作,却听“砰”的一声,红衣郎随手一拍身侧桌案,厚实的榆木方桌登时四分五裂,碎成齑粉。
满堂皆寂。
李系瞳孔微震。
好深厚的内力。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似乎叫裴施无畏的红衣郎君:此人身形颀长,虎背蜂腰,站姿如松,一看便是自幼习武的练家子。
且方才那一掌的劲道,起码是个一流高手。
难怪此人年纪轻轻便敢孤身行走江湖,还行事如此张狂。
原是有恃无恐。
红衣郎拍了拍掌中木屑,朗声道:
“在座诸位,多有叨扰。今日茶资,裴某一并结了,还请速速离去,免受池鱼之殃。”
话音落下,茶客们如蒙大赦,翻窗的翻窗,窜门的窜门,转眼便逃了个干净。
茶水阁里只剩三方人马:镇龙堂帮众,红衣郎,以及角落里端坐不动的李系。
红衣郎瞥了李系一眼,只当他是胆大凑热闹的,嗤笑一声,并不理会,转而将目光落在镇龙堂众人身上。
光头大汉见他给脸不要脸,竟敢当众挑衅,面色阴沉下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战斗一触即发。
一名帮众抄起渔叉,朝红衣郎掷去。
红衣郎轻笑一声,摘下斗笠,随手一掷。
斗笠破空而出,将渔叉击飞。
下一瞬,他从身后抽出横刀,足尖一点,身形暴起,直取光头大汉面门!
大汉骇然变色,本能抬刀格挡,却没想到朴刀竟然直接断了!
李系眼前一亮。
好凶悍的刀法!
红衣郎手中横刀刀柄漆黑,盘着一条金龙,刀刃银亮如月华倾泻,一看便是把削铁如泥的绝世利刃。
帮众们一拥而上。
红衣郎见状,不退反进,刀光霍霍,凌厉如电。
兵刃相交间,火星四溅。
转瞬之余,前来进攻的镇龙堂众的武器全被斩断,断刃坠落在地,发出声声脆鸣。
接着,红衣郎身上内力一震,磅礴气劲如潮水般涌出,将围攻之人尽数震退三尺!
“砰!”
光头大汉后背撞上门梁,跌落在地。他艰难撑起身子,眼睛死死盯着茶水阁中央那道身影,目光怨毒。
红衣郎挽了个刀花,傲然而立。
河风穿堂而过,吹起他殷红的衣袂,猎猎翻飞。
李系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眉峰似刃,狼目含煞,鼻若悬胆,薄唇轻挑。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嗜血难训的野性,如同自莽原深处走来的狼。
眉目艳烈,狂放不羁。
李系在心里暗忖:此人武功不俗,刀法凌厉,气度非凡,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只是他初来乍到,对当今江湖所知甚少。
也许在去凉州的路上,该寻些地方志书或江湖小报,好生了解一番时局与江湖形势才是。
“孙子们,给爷爷听好了——”
红衣郎将横刀指向光头,语气森然:“三日内,将船送回渡口。否则,裴某亲自登门,掀了你们这狗屁镇龙堂!”
光头大汉在帮众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身,捂着胸口连连后退,面色青白交加:“你……你给我等着!”
“镇龙堂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连滚带爬地下了楼,转眼便没了踪影。
“嗤。”红衣郎冷笑一声,收刀归鞘。
他环顾四周,只见满地狼藉,桌椅碎裂,茶碗倾覆,竟连个落座之处都没了。
唯一幸存的,只有角落里李系落座的那一方桌椅。
李系察觉到他的目光,正欲开口相邀,哪知那人竟大咧咧地不请自来,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顺手拎起桌上茶壶,自斟一杯,仰头便饮。
李系:……
不是,兄弟你谁?
太自来熟了吧?
然而那茶水方一入口,红衣郎君的眉头便皱成一团,险些呛出来:“兄台,你这茶凉成这样了,还喝呢?”
不待李系答话,他又自顾自地灌了一口,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渴死我了,有茶总比没有强。”
李系:……
红衣郎君一边牛饮,一边随口道:“这位兄台,怎的不说话?莫非是个哑巴?”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抬眼,向李系望去。
“方才旁人皆作鸟兽散,唯独你稳坐不动。我原以为你是——”
然而他话至此处,戛然而止。
红衣郎的目光落在李系面上,忽地顿住了。
斗笠下,那人剑眉入鬓,瑞凤眼微微上挑,鼻若悬胆,薄唇轻抿。
落日余晖自窗棂斜斜洒入,在他冷峻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噙着淡淡的笑,温和地看着他,仿佛世间只他一人。
渊清玉絜,静水深流。
红衣郎怔了一瞬,只觉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何滋味。
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竟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
李系被他盯得微微蹙眉,淡淡开口:“在下并非哑巴。”
嗓音沉稳,不疾不徐,有一种历经沙场、阅尽千帆的从容。
红衣郎君的眼眸倏然一亮。
“不是哑巴便好,不是便好。”
他放下茶杯,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唇角扬起一抹纯真直率的笑:“原来兄台不但相貌出众,气质出众,连声音也这般好听——”
“认识一下?”
李系被他想到哪出是哪出的性子逗得弯了弯唇角。
竟是个赤子心性的妙人。
他本就有意结识这位青年英杰,便颔首笑道:“在下李华洛,伊阳陆浑山人氏。”
他报的是前世的表字与籍贯。原身尚未及冠,并无表字;而现在他身负玉匣,铁勒人的追兵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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