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空寂应声后,却发现渡秋的目光仍是盯着远处,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一眼,便知渡秋方才的异常是因何而起。

他盯着那身着吉服与他容貌一致之人,向来温和的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他虽少时入寺,可那幼时记忆却还是记了个大概,从未记得他有甚兄弟姐妹,至于与他长得这般像,那便更无可能。

他忙收回视线,蹙眉解释道,

“渡秋姑娘,这人与贫僧无关。”

渡秋其实下意识也觉得这人与空寂有关,可当她瞧清那新郎官怀中的女子时,这种想法顿时散的一干二净。

只见那身着凤冠霞帔,本以团扇遮面的新娘子,不知何故团扇掉落,那张妆容精致、低眉浅笑的容颜就那般展露在人前。

渡秋瞧着原本那副清冷模样上做出那样一般娇羞的动作,脸色顿时变了,厉声道,

“这恐怕不止是你。”

空寂微微一愣,瞧着渡秋这幅显然是气急的模样,脑海中顿时有一道念头闪过。

难道……

他忙转身望去,果真在‘他’身侧瞧见了同样身着一身红衣的‘渡秋’。

若仅是那男子与他容貌一致,尚可将此情形视作巧合,

可如今那女子却亦与渡秋长得一模一样,若说是巧合那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会不会是这处幻境所致?”

空寂摇了摇头,

“书中记载,这镜花水月本就是再现之景,本不会因闯入之人而发生任何改变。除非……”

“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

渡秋自然接上他的话,眸中一暗,“在这幻境中有这能力的也唯有设阵之人了。”

“看来那道声音是故意引我们前来。”

话至此处,她眼角余光扫过那和尚,果真见那和尚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若有人故意为之,我们避过这次,也自是避不过下一次。”

“更何况,你别忘记我与你说过什么。”

空寂眸色一滞,想起方才她在院外所言,只得生生压下那欲脱口而出的赔罪之言,

“渡秋姑娘所言有理,贫僧自会牢记。”

渡秋未料到他会是这般回答,心中不免惊诧了一瞬。

有些想不透先前在城外这和尚还一副誓与她辩个对错的模样,如今倒是怎的转了个性子?

不过,如此倒是免了她再费口舌。

思及此处,她挑了挑眉,

“那我们不妨想一下这人如此做的目的为何?”

目的?

空寂收回纷乱的思绪,抬眸看向那院中含情脉脉的二人,眉头微微蹙起,

“这镜花水月一旦长时陷入其中,便会使人逐渐分不清真实与虚幻。贫僧猜想那人可能是知晓这幻境本貌若想困住我们想必极难奏效。便想因这容貌之故借机扰乱贫僧与渡秋姑娘的心境,以此让我们迷失其中,彻底被困在这阵中。而至于这是否是其真实所图,那也只能待破了此阵方能知晓了。”

若是如此……

渡秋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双指在眼前划过,她眼底顿时浮现一道蓝光。

随之抬眸看向那院中二人,眼中映出的却依旧还是他俩的模样。

“看来是因此地一切景象皆为虚幻,这遮目术也不起作用。”

“若是渡秋姑娘试过也是如此,想必贫僧的符咒也定不会有作用了。”

话落,他倏地想起一事,忙道,

“此处虽为幻境,可渡秋姑娘若使用灵力,仍会因其气息引来那追灵术……”

“无妨。”

渡秋面上并无任何慌色,“这阵法既是为我们而设,想必与那背后之人脱不了干系,既已暴露踪迹,便无需顾及那追灵术。可若是此事与她无关……”

她话音微顿,眸中闪过一抹冷色,

“正巧引她来此,别让她再做那阴沟里的臭鼠,在暗地里不冒头,平白惹人心烦。”

空寂眸中闪过一抹深意,仔细打量着四周,

“如今这处气息并无异常,看来许是正如渡秋姑娘猜测。”

“那我倒是歪打正着了,”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其家……”

一阵高声传来,惊扰了她的思路,她抬眸看向院中,这才恍然惊觉,

那他们岂非要看着自己与对方成亲?

她是无碍,可这和尚……

渡秋眉心微微蹙起,颇为担忧道,

“和尚,我不受任何规矩所锢,并不会受其所困。至于你本为出家人,你可……”

“渡秋姑娘不必忧心,”

空寂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神色格外从容,“贫僧分得清真实与虚幻,定不会因眼前虚幻而迷失了心绪。”

听着他这幅格外笃信的口吻,渡秋心稍稍安定些。

她微微挑起眉梢,淡声道,

“如此那便甚好。”

可话虽如此,随着这院中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二人却是谁都未曾多言。

即使彼此心中明了此为幻境,

但此刻正在成亲的二人毕竟是顶着一张与他们一模一样的脸,那简直和看着自己成亲并无两样,谅谁都无法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偏偏他们既不能干扰幻境进展,又不得离开,这其中滋味可是分外难明。

院中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被众多宾客祝福的二位新人面上皆洋溢着幸福的笑颜。

站在两旁的丫鬟面上有的露出喜色,有的却是喜极而泣。

渡秋只扫过一眼,便不再多看,她实是受不了她那张脸上笑的那般开怀。

可收回视线时却不巧与空寂的目光撞在一处,彼此皆是一愣。

还是渡秋最先出了声,

“见惯了你这出家人的模样,如今看这新郎官虽与你容颜一致,却是青丝如瀑的模样,倒是分外瞧不顺眼。”

她语气格外轻松,如旁观者一般与他若无其事的开着玩笑,倒是稍稍缓解了些空寂心中的不适。

“渡秋姑娘还是莫要打趣贫僧了,”

他拿过茶壶,将空着的茶杯添满,“姑娘细瞧便知,仅是同样表达喜悦之情,我们唇角扬起的同时,眉毛会舒缓,眼神也会不同。可他们二人虽是在笑着,但仅是唇角扬起,眉宇间却全无一丝喜悦之意。”

“由此得知,仅是换了脸,但原本的神情却是无法展露在这张脸上,所以才会无论如何看皆是十分怪异。”

话落,他拿起茶杯递到渡秋眼前,

“这茶水方才那位施主刚刚添上,姑娘饮用还需小心些。”

渡秋轻声‘嗯’了声,拿起茶杯,感受着自掌心传来的暖意,脑海中回想起方才她那副模样,轻声道,

“你方才所言倒是不假。”

但仅是瞧这她那张清冷的面上浮现那种分外喜悦的笑意,她还是免不了深感一阵恶寒,简直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与一旁那表情格外生动的宾客与仆从一对比,他们二人的表情便愈发奇怪。”

话落,她脑海中突然闪过方才那一人的模样,忙转身望去。

因动作幅度太大,滚烫的茶水溢出,她的手背顿时红了一大片。

空寂听着动静看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心中一急,也顾不得先前一直牢记的男女之防一事,直接拿过帕巾替渡秋擦拭着。

瞧着她红肿的手背上渐渐泛起一些白色小泡,他眸色一暗,忙自袖间拿出一药瓶,仔细的为她上药,

“是贫僧思虑不当了,应将茶水放凉些再递给姑娘的。”

渡秋回过神来时听到的便是这一句,可她的身子本就阴寒,这茶水再过滚烫于她而言也自是无碍。

更何况,这本就是她自己行事不小心罢了,这和尚何故又将责任归到他自己身上?

她本想着出声,

可她瞧着空寂这幅极为认真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异样,那话就在嘴边打转,如何也说不出口。

其实她手背上并未传来多少痛意,可被他握在掌心的指尖却微微发麻,让她不由蜷了蜷指尖。

空寂以为她是怕痛,便愈发攥紧了她的手,

“姑娘暂且再忍一下,这烫伤若不及时治疗,怕是会留疤。”

“我……”

其实无碍,

渡秋很想这般说,可又顿时反应过来依这和尚的性子,她说了也定然是不管用的,便不再多言。

反正待他回过神来,尴尬的也定不会是她。

空寂可不知渡秋心中如何想的,他此刻眼中只有那一片红肿,极为小心的替她涂着药。

涂完药后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并无遗漏之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渡秋姑娘,好了。”

他抬眸对上渡秋的视线,温声说道。

渡秋微微挑眉,瞧着这和尚一副从容的模样,便知晓他还未意识到他的举动,便用眼神示意了下,

“多谢了。”

“但和尚,你若再不放开我的手便要麻了。”

闻言,空寂这才感受到自掌心传来的温度,面色骤变,立刻放开了手,

“贫僧,贫僧不是……”

本是擅辩,说起大道理来一套接着一套的人,此时却是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渡秋挑了挑眉,稍稍动了动被他长时攥着的手,不再专门逗弄他,

“行了。”

“若不是知晓你是一时心急,这才失了分寸,我方才便动手了。”

“可……”

“可此事若如你先前那赔罪之言,也是我先洒了茶水在先,过错在我,与你无关。”

渡秋扫了他一眼,“更何况,我都未曾纠结此事,你偏要纠结这又作甚。”

空寂眼眸闪了闪,手掌微微攥紧,却因想起方才那掌间的温度,又以极快的速度松开。

渡秋好笑的睨了他一眼,突然有一瞬觉得这循规蹈矩的和尚也没有那般无趣。

“夫妻对拜,金玉良缘,喜结同心。”

“礼成!”

二位新人被丫鬟与喜婆婆簇拥着向后院走去,聚在前方的宾客们纷纷散开,前往院中落座。

渡秋扫了几那几道离去的身影,目光多在新娘身侧的丫鬟身上停留了几瞬。

“欸,你说说,这明子谦可当真是好福气。不过区区一个穷酸书生,竟能娶得这柳老板的独女。这可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渡秋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身着讲究的男子,边向这处来边与身侧人如此说道。

“王兄,你这话说的可就差了些。”

只见他身侧人打量了四周,方才道,“你莫不是忘了,这明子谦可不是柳府的赘婿。这处院子不就是柳老板以他的名义购入的吗?”

“欸,你瞧我,怎能忘了这事……”

话落,只见那二人已到他们邻桌就座。

“这不必做人赘婿,不必处处仰人鼻息的谨慎行事,那怎单会是一个‘美’字可论。”

“毕竟……他可不必像庄达那般,被郭府招做赘婿后,日日受那寄人篱下之苦。”

说至此处,只见那被人唤作‘王兄’之人悄悄打量了一眼站在人群中,对着身侧的那一丰腴女子点头哈腰的男子。

瞧着他那副模样,不禁叹了声,

“这庄达与明子谦还是同乡,如今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渡秋顺着他们二人的目光瞧去,但不是看向庄达,而是看向他身侧的女子。

她正想着重新翻一下命薄,查探下一下她是否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可眼前却突然一亮。

下一瞬,只见院中已变了副模样,满院红绸锦色消失不见,展现在她眼前的是这满院的雪景。

雪花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有些微凉,

“看来此处的幻境变了。”

空寂伸手接过飘落的雪花,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凉意,

“这处幻境中的雪倒是与人界并无不同。”

话音落下时,他却猛然想起,

这处虽为幻境,可给人的感受与现实并无不同之处。

这冬日冰冻三尺之寒仍会让人分外难捱,

他是无妨,可渡秋姑娘的寒疾怕是会再次复发……

渡秋不知空寂心中在思量些什么,她仔细打量着院中。

此处应是后院,布局相较于前院的庄严,多了几分雅致。

一枝红梅屹立在路旁,为这满院的雪景增添了一抹亮色。

一阵寒风吹来,吹落几朵梅花,落在被洒扫干净的小路上。

偶有丫鬟经过时,便随着雪花一齐落在衣角上。

渡秋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衣物,看着那丫鬟向他们走来,

“你们俩还在这处呆愣着作甚,快些紧着之遥姐姐的吩咐,去小姐屋中候着。姑爷明日便要回来了,小姐还要为姑爷布置好些东西,哪能容得你们在此处偷懒。”

话音方落下,只听远处有一道声音传来,

“小荷姐姐,之遥姐姐在唤你,快些来了。”

“这便来,这便来了……”

小荷边应着声,边看向渡秋二人,

“你们俩快着些,让我再发现你们偷懒,那可仔细着你们今月的工钱。”

渡秋顺着她离去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游廊下,站着两位女子。

前面那位女子穿着较为华丽,可那模样却是以她身后跟着的那位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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