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宁从东雩别院偏门出去,将刚刚写好的帖子揣进衣服里。
赵王李蘅在一棵老松下等他,此时正负手而立,掌中掂着马鞭,仰头望着莲花座照壁上栩栩如生的浮雕金龙。
赵王一袭绯袍,腰饰金玉带,在阳光的映照中铺金叠翠,照壁上的金龙鳞爪分明,龙须飘举,日光下照,那龙仿佛活了一般,蜿蜒着要从照壁上挣出,好似下一秒就要游上赵王的衣襟,与他融为一体。
宝宁迈着步子:“爹爹!”
赵王蘅缓缓回身,他是很传统的贵族作派。赵王的父母都是李姓皇族,父亲是宁王之子,母亲是皇帝胞妹,他从小在宫中长大,身上流淌着最纯正的皇室血脉。都说“父母同姓,其生不藩”,父母在生下他之前,曾夭折过三个孩子,由是对他异常珍爱。
他与表妹范阳公主却很受上苍眷顾,生出了四个健康的孩子。
李宝宁不情不愿地踱步到他面前,赵王蘅顺手用马鞭在他屁股上一敲:“净会给我添麻烦。”
宝宁揉了揉屁股,不痛:“爹爹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你从小到大那二两心思,几件能瞒得过我?”
说着,赵王将手中东西递给他,宝宁发现他掂着两根马鞭,心里一阵激动,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马桩——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马正在阳光下呼哧呼哧喘着热气。
“爹爹,你把白义带过来了?!”
他内心狂喜,自从他一眼相中了这匹马,又软磨硬泡让阿母把这匹白马送给他,他可是一天都没有骑过呢!
他今天来找李守节,其实也只是想下午的时候向他炫耀一下自己的马。
可现在看来,李守节应该是不会跟他们一起去的。
宝宁的嘴角止不住地上翘,他几乎是小跑着扑过去,手掌贴上马头,顺着它霜雪似的白毛轻轻摩挲:“阿娘说它现在还小,以后会长得更大,爹爹你说,它会长得像‘照夜白’那样漂亮吗?”
照夜白是开天年间明皇的御马,当年大宛国王进献了两匹汗血宝马,一匹名为玉花骢,一匹则是照夜白。据说它跑起来的时候,神采飞腾,夜晚都会被它雪白的毛色照亮。
赵王说:“我也没有见过照夜白,我只看过韩干的画。”
天宝年间,韩干召入宫中为内廷供奉,玄宗让他到御厩中写生,描绘名马,其中便包括照夜白。赵王进宫时,玄宗已经退位,照夜白也已死去多年,他是和父母一起拜会玄宗时,在兴庆宫晃了几眼。
宝宁听说过韩干画马的故事,他对这个搬到马厩里住,把马当作老师的画家很感兴趣,他替马头顺毛的手一顿,看向赵王:“爹爹,以后等白义长大了,能请韩干先生为它也画一副图吗?”
赵王听了发笑:“那恐怕不行了。”
“为什么?”
赵王说:“韩公前不久刚刚驾鹤而去,你上哪里找他画?”
宝宁眨了眨眼,遗憾地“啊”了一声,赵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说:“照夜白是匹好马,不仅仅因为它漂亮,更是它曾随明孝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见证了开天盛世。你以后虽不必有明孝皇帝那样的大作为,但若能报效朝廷、辅弼圣君,到那时候,爹爹亲自去请一位比韩公更好的画师为你的宝马作画。”
“……是谁呢?”
赵王神秘地笑了笑。
李宝宁不喜欢被卖关子,就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像小孩一样撒着娇道:“爹爹,你告诉我,是谁呀?是谁呀?”
赵王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
李宝宁胡搅蛮缠起来没完没了,赵王被他磨了半天,袖子都快被他扯宽了,伸出手在他脑门上一点,说:“你刚刚去的是谁家?”
宝宁:“……”
好吧。
他对这个答案似乎不是很满意。
赵王又说:“这是什么表情?你可知道,在长安城,皇太子只一副字拿出去都能卖到上千金,更何况是一幅画了?若是这画以后再盖上宣政殿的宝玺,这样,万一哪天我们家揭不开锅了,还能拿着讨两口饭吃,多好。”
宝宁很是无语:“爹爹净会乱说,若我们家都有揭不开锅的那天,还有谁敢拿千金来买我们的画,真会乱说!”
赵王不再与他玩笑,他们各自牵着马,闲庭信步地往回走,说起了下午去昆明池的事。
宝宁把皇太子写给他的帖子拿出来,赵王看也不看,只叫他收好,也没问在东雩别院里发生了什么,宝宁自然什么都没提。
赵王对自己家这二公子从来只是溺爱,早上将他从东雩别院领回家,下午就带他去昆明池跑马了,父子二人痛痛快快地玩了半天,宝宁完全把早上的事抛在了脑后。
回家路上,赵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了:
“宝宁,长安不比家里,以后凡是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些,你不仅仅是你自己,还代表着父母、兄长,你要当个大孩子了。”
那时李宝宁想:可长安也是我的家呀。
不过赵王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也没多问,他们一起吟着诗、唱着歌回了家。
……
十五望日,皇太子在太极宫千秋殿设宴。
李宝宁随父母进宫,过二道宫门时,他站定,抬头望向太极宫上方那一抹矮矮的夕阳。
他读过王维的诗,读过“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也读过贾至的诗,读过“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大唐从不缺极富才情的诗人,他们的笔下的长安,似乎永远都定格在那个初日喷薄的早上。
李宝宁来得不巧,太阳落下去了。
范阳公主李琰着一身团花纹阔袖披衫,露出绛红色泥金彩绘罗裙,系着鹅黄色披帛,腰悬玉佩,她梳着高高的发髻,金簪、玉插梳、大红色的牡丹绢花点缀其间,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沉静、高贵、又威严。
赵王穿着和公主同色的衣袍,挽着她的手走在一起。
大殿外,宝宁悄悄挨到母亲身边,伸手去捉她的袖子。
公主低头看他,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眨了眨,小声说:“妈妈,妈妈。”
“人家都是吃奶的孩子才叫妈妈,你都多大了。”公主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怎么了,有什么事?”
“舅舅今天会来吗?”
“今日是你舅舅设的宴,他不来谁来。”
“那永宁郡王会来吗?”
“当然了。”
“……”
李宝宁说:“妈妈,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才刚出门就着想回去了,这可一点也不像我们家二郎,你是不是偷偷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说着,公主向宝宁招手:“我听你爹说,你又跑到你舅舅家里去了,是不是不听话惹他生气了,还是跟你表弟恼了?”
“我才没有……”
他抬头,有些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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