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去哪儿,你有什么想法吗?”李孟仪踢着路边一片卷边的梧桐叶,浅蓝条纹衬衫的袖口被风掀起,露出细瘦的手腕骨。初秋午后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她发顶和肩头跳跃成碎金似的光点,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仿佛为她镀上一层流动的、毛茸茸的暖意。

许倾言抬手,将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口重新系好,深灰布料的边缘摩擦着脖颈皮肤,带来细微的痒。她的声音里带着晨露未散般的清润:“去公园吧,我记得这附近有个青枫公园,离主干道远,需要拐进小巷子,人应该不多,也安静。”

李孟仪脚尖用力,把那片枯叶踢飞,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最终落进路旁枯黄的草丛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点点头:“好,就去那儿吧。”说完,很自然地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能感觉到对方脉搏平稳的跳动。她仰头看着许倾言,继续说道,“不过应该不会太远吧?我有点走不动了。”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娇气。

许倾言任由她拉着,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还好,穿过前面两条巷子,再走一段林荫路就到了。不算太远。”

“好,走吧。”李孟仪松开手,转而与她并肩,帆布鞋踩在落满黄叶的人行道上,发出规律而轻柔的沙沙声。

她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外墙,斑驳的墙面上爬着枯褐的爬山虎藤蔓,像一张巨大的、失去水分的网。偶有几簇顽强的野菊从砖缝里探出头,嫩黄的花瓣沾着秋阳最后一点温度,倔强地明亮着。两人踩着满地酥脆的碎叶往前走,李孟仪的蓝色运动鞋碾过叶片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混着许倾言白色运动鞋敲击青石路面的笃实声响,在这安静的巷弄里,倒像一支不成调却默契的曲子。

走了约莫一刻钟多,李孟仪开始耍赖。她抱着许倾言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浅蓝衬衫的袖子被压出凌乱的褶皱。“都走半小时了吧?脚踝都酸了,小腿也胀。”她扯了扯被巷口灌进来的风吹得鼓起的衬衫下摆,抱怨道,“这风看着软绵绵的,刮在身上跟小刀片似的,凉飕飕的。”

许倾言侧头看她,眼镜后的眼睛里盛着温和的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才二十五分钟。”她纠正道,抬手指向前方,“过了前面那座小石桥,就能看见公园的侧门了。公园里我记得有自动贩卖机,冰可乐管够,到了我请你。”

“冰可乐?”李孟仪眼睛倏地亮了亮,像瞬间被点燃的小灯泡。她忽然直起身,刚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拽着许倾言的手腕就往前小跑起来,裤脚下摆扫过纤细的脚踝,“那还等什么,快走!我要喝冰的!”

那座小小的石桥栏杆上生着墨绿的青苔,沾着未干的露水,摸上去湿润冰凉。两人快步掠过桥面,桥下是条几乎静止的、漂浮着落叶的小水渠。桥上的秋风卷着水汽和植物腐朽的淡淡气息扑上来,试图钻进她们敞开的衬衫领口,却被两人身上自带的、淡淡交融的花香与洁净气息挡了回去。

青枫公园的铁门果然虚掩着,深绿漆皮剥落的门柱上,“青枫公园”四个字的鎏金早已褪去鲜亮,却因岁月打磨而透出一种沉静的、暖融融的旧意。穿着藏青色旧式制服的门卫大爷,正坐在门房外的石凳上,就着秋阳翻看一份字迹密密麻麻的报纸,见她们进来,只是从老花镜上方抬眼,和善地笑了笑,皱纹里盛满了秋日午后的慵懒,并未多问。

“果然偏僻。”李孟仪松开一直抱着对方胳膊的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那里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往空荡荡、只有落叶盘旋的入口处瞥了眼,转身就朝着最近的一个花坛边、被树荫半掩的长椅走去,一屁股坐下,将肩上的帆布包往腿上一搁,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许倾言没立刻坐下,而是径直走向不远处一棵高大枫树下矗立的蓝色自动贩卖机。蓝白相间的机器立在满地红黄落叶中,玻璃门映着身后枝头橙红摇曳的叶片,像一幅活动的油画。她扫码付款时,可乐罐与机器内部碰撞、滚落的清脆声响,惊飞了停在机顶打盹的一只麻雀。等冰镇可乐被取物口推出,她拿出来时,铝罐外壁立刻凝结了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沾湿了指尖。

“喏,你的冰可乐。”许倾言走回来,将可乐递过去。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带来清晰的凉意。

李孟仪接过来,冰凉的铝罐瞬间贴上温热的掌心,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哆嗦,却立刻满足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谢了!”她熟练地“啪”一声拉开拉环,气泡立刻“滋滋”地欢快往上冒。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刺激感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长长呼出一口气,“爽!感觉喝了这个,又能再走三站地。”

“刚还说脚踝酸,走不动。”许倾言在她身边坐下,指尖拂过被秋风送到她腿上的半片枫叶,暗红的叶片边缘已经蜷曲,脉络清晰如血管。

李孟仪用可乐罐冰凉的底部轻轻磕了磕她的膝盖,算是“惩罚”,然后忽然跳起来,指着不远处一段通往小山坡的石阶:“走,上去看看,站得高看得远。”浅蓝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扬起,像只掠过秋草、灵动翩跹的灰蓝色鸟儿。

许倾言拿起自己的可乐,不紧不慢地跟上。追上她时,正见她站在七八级石阶的顶端,手搭凉棚回头笑。阳光正好顺着她微张的嘴角和明亮的眼睛滑进去,整个人亮得晃眼,仿佛在发光。青灰色石阶被经年的雨水和脚步洗磨得温润发亮,两侧粗糙的水泥扶手上,攀着早已枯褐的牵牛花藤,却仍执拗地缠绕着,像是给这石阶镶上了一道天然、野趣的花边。

平台不大,只种了几棵显然刚移植过来两三年的细枫,树干还没碗口粗,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单薄。枝桠上的叶子半青半红,过渡出斑斓的色彩,被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在窃窃私语。李孟仪走到最外侧、视野最好的一棵树下,指尖轻轻划过树干上细密的、年轻树皮特有的裂纹:“这树跟我似的,看着枝繁叶茂挺精神,其实根基还浅着呢,一阵大风就能吹得东倒西歪。”

许倾言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风从侧面吹来,掀起她浅蓝衬衫的后领,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脊背皮肤。秋阳慷慨地落在上面,像是敷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温暖又脆弱。

“以前站的舞台,好像也就这么高。”李孟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目光投向远处公园外若隐若现的楼房轮廓,“下面全是举着灯牌的人,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连成一片晃动的、炽热的光海。”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风的凉意,和一丝遥远的怅惘,“现在想想,站在那上面,被那么多人看着,其实心里空落落的,倒不如这棵树活得踏实。至少,根扎在土里。”

许倾言看见她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颤,然后,有某种透亮的东西从她低垂的眼角迅速滚落,砸在脚下堆积的枯叶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瞬间就□□燥的叶子吸收了痕迹。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李孟仪已经飞快地转过身,用衬衫袖口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眶和鼻尖还红红的,却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地先发制人:“风太大,迷了眼。这秋天灰尘也多。”

“嗯,风是挺大的。”许倾言从善如流,没有戳破,只是伸手,替她轻轻拂去不知何时落在肩头的一片金黄银杏叶。指尖擦过柔软衬衫布料时,能感觉到她单薄肩头传来的一丝微颤。“下去吧,”她转开话题,指了指平台另一侧,“那边好像有个小渠塘,旁边有木栈道,应该挺清静。”

李孟仪没说话,只是默默跟着她往下走。石阶缝隙里钻出的几丛白色野菊,在秋风里摇晃,细长的花瓣时不时蹭过她们的脚踝,带来微凉的、毛茸茸的痒意。

渠塘边的木栈道显然是后来修建的,木头还带着些许新意,但上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各式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着秋天的心脏。对岸几株垂柳将柔长的枝条慵懒地垂到水面上,随着秋风慢悠悠地划动,搅碎了一池原本平静的、倒映着蓝天白云的秋光,泛起层层叠叠、碎金似的涟漪。李孟仪在临水的长椅坐下,将帆布包往身侧一推,忽然指着水中一群缓缓游过的锦鲤:“你看那几条红的,肥嘟嘟的,跟过年挂的红灯笼成了精似的,在水里飘。”

许倾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塘心的几尾红鲤正优哉游哉地甩着尾巴,搅得水底的光影支离破碎。她刚要说话,就见李孟仪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的三明治,边角被书本压得有些皱褶。

“你早上塞给我的,”她递过来一个,指尖捏着纸角,微微泛白,“再不吃真要坏了。吃吧,我……去那边花丛看看。”她指了下不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粉白色木槿。

许倾言接过时,纸包还带着对方怀里的体温,暖暖的。她看着李孟仪起身,走向那片粉白的花云。浅蓝衬衫的背影渐渐融进那片温柔的色彩里——那是几株迟开的木槿,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虽已泛出些许秋意的褐,却仍倔强地将最后一份馥郁的香气浸在微凉的秋风里,不似春桃那般浓烈扑鼻,也不似冬梅那般清冽孤高,倒像是掺了点阳光和蜜糖的、温和的甜。

李孟仪在花前站了会儿,微微弯腰,似乎在仔细端详某朵花。然后,她忽然蹲下身,小心地摘下一朵,握在手心,又快步跑了回来。风掀起她的衬衫下摆和额发,卷着满袖的木槿花香掠过栈道。等她停在许倾言面前,微微喘着气,发梢还沾着几片细小的、粉白的花瓣,正簌簌往下掉。“给你的。”她摊开手心,一朵完好的、粉白相间的木槿正静静躺在掌心里,花瓣上甚至带着她奔跑而来的、温热的体温,和一点点潮意。

许倾言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过。花朵娇嫩,在她指尖轻颤。她刚想道谢,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着“晓晓”二字,她接起时,对方的声音像炸开的爆米花,急切又带着八卦的兴奋:“许倾言!你和李孟仪是不是又上热搜了?有照片拍得还挺清楚!你俩穿衬衫在火锅店门口的样子,还有昨天在商场……现在好多人都在扒呢!”

李孟仪送完花,本已转身准备继续往栈道尽头走走,浅蓝衬衫的下摆扫过木栏杆,惊飞了一只停在那儿打盹的碧蓝色蜻蜓。听到许倾言电话里隐约传来的关键词,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更快了些,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什么热搜?”许倾言皱眉打断,目光追随着李孟仪迅速远离的背影,心里一沉。“就昨天你们在火锅店门口被私生堵,还有之前在商场抓娃娃,好像都被拍了!”晓晓的声音透着真实的担忧,“现在好多人顺藤摸瓜,想蹲你们呢!特别是那家‘巫溪火锅’,听说为了蹲到你们,几乎每天都有人去,场场坐满,老板都快烦死了!”

许倾言的心往下沉了沉:“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晓晓虽然爱八卦,但通常不会为这种事专门打电话,“你打电话来,不会就为了说这个吧?”

晓晓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里立刻透出点狡黠和讨好:“不愧是你,一猜就中!那个……你也知道我追星嘛,其实……”她拖长了调子,似乎在酝酿措辞,“李孟仪是我偶像,我粉了她三年了!从她出道舞台就开始了!”

许倾言愣了一下,记忆有些模糊:“你不是前段时间还在朋友圈疯狂刷那个什么新出的少女团吗?叫什么……风铃少女?”

“那都是过去式了!墙头而已!”晓晓理直气壮,“李孟仪不一样!她是多元素组合和追梦少女516的双料队长啊!你忘啦?我还给你安利过她的直拍!”

许倾言仔细在记忆里搜寻,好像确实有那么一次视频通话,晓晓背景音放着很吵的音乐,兴奋地跟她介绍,但当时她正全神贯注地调试手里的一个机器人关节,确实没太听进去。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上次……没太听清。”

“没事没事,现在知道也不晚。”晓晓的声音立刻变得甜腻又谄媚起来,“那什么……你看,咱们这关系……能不能……安排个见面?就几分钟,我就想跟她说句话,合个影,要个签名就行!我保证不打扰她,绝对乖!”

许倾言有些为难,看向远处李孟仪独自立在渠塘边的孤影:“这个我不能保证,得看她的意思。她最近……情绪和身体状况都不太稳定,不太想见人。”她说得委婉。

“我懂我懂!”晓晓连忙表态,语气急切,“不急不急,你慢慢跟她说,我可以等!一个星期,一个月,甚至一个学期都行!”她又开始施展甜言蜜语攻势,“倾言啊,我的好倾言,你最好了,就帮我这一次,以后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行了行了,别贫了。”许倾言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有些想笑,又有点无奈,“我尽量找机会跟她说说看,但不能保证她一定同意。”

“够意思!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晓晓在电话那头几乎要欢呼雀跃,“对了,你们现在在哪儿呢?我看你之前朋友圈发的定位,好像不在本地?”

“嗯,在外地……散散心。”许倾言含糊道,没敢说得太具体。

“散心好啊,适合她。”晓晓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那……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机器人比赛呢?是不是又毫无悬念拿第一了?我就知道你最棒了!”

提到比赛,许倾言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点小遗憾:“第二,综合分差一点点。我做的是仿生蛇,灵活度和越障能力评分很高,但有个评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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