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暮春,新安北郊的丁零兵大营笼罩在一片纷扬的杨絮之中。

那些细白的绒絮从营寨四周的老杨树上飘落,乘风漫卷,沾在营帐的毛毡上、巡卒的肩甲上、拴马桩的糙木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未化的春雪。

午后阳光斜穿过絮影,在夯实的黄土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整个大营透着一股慵懒躁动的气息。

中军大帐前那杆皂色认旗低垂着,旗面上绣的“卫军从事中郎翟”七个白字在微风里偶尔展露一角。

帐门以熟牛皮制成,边沿用铜钉铆着,此刻虚掩着,里头传出压抑的争吵声。

“若不是老三拦着,我那日便点齐兵马杀进县城,把那姓王的小子揪出来砍了!”

翟敏的嗓门粗嘎,带着酒后的燥气。

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了件半旧赭色左衽皮袍,腰束牛皮革带,带扣是青铜铸的狼头,獠牙毕露。

面庞赤红,浓眉倒竖,下颌那圈钢针似的短髭随着说话急促颤动。

他站在大帐中央,双手叉腰,对着端坐胡床上的翟斌唾沫横飞:

“大哥你是没瞧见那日的场面!那小子押着三百多俘虏招摇过市,旗杆上挑着段延的脑袋,满城百姓欢呼叫好,简直把我们丁零营视若无物!我当时就要点兵,老三偏说什么‘未得将令不可妄动’——屁的将令!那小子端了硖石堡,便是打了咱们的脸!燕凤再怎么说,这些年孝敬的牛羊钱帛可曾短过半次?他王曜敢动硖石堡,便是没把咱们丁零部放在眼里!”

翟斌静**在胡床上,花白的头发梳成丁零人式样的顶髻,以一根乌木簪固定,身上穿着青灰色交领绢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腰间悬着一枚鎏金铜印。

他面皮紫褐,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听翟敏咆哮,手中缓缓转着一对已被摩挲得油亮的山核桃。

待翟敏喘气的间隙,翟斌才掀了掀眼皮:

“说完了?”

声音不高,却让翟敏的气势滞了滞。

“大哥,我这是……”

“说完了就给老子坐下!”

翟斌朝左侧的毡垫努了努嘴:

“站着吼了半晌不累?!”

翟敏张了张嘴终究悻悻走到毡垫前一屁股坐下皮袍下摆掀起的风带得案上灯焰晃了晃。

帐内右侧翟檀垂手站着。

他年约四旬身形比翟敏瘦削些穿着深褐色裋褐外罩无袖皮甲头发剃得更短只在脑后留了一小撮用红绳扎着。

面庞黧黑法令纹深重此刻眼帘低垂盯着自己靴尖上的泥渍。

翟真侍立在翟斌身侧依旧是那身青灰色裋褐皮甲擦得干净三缕长须梳理齐整。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翟敏

帐内一时沉寂只有核桃相碰的轻响和帐外隐约传来的马嘶声。

良久翟斌停下手中动作将山核桃搁在身旁的矮几上。

那对核桃纹理深刻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老二。”

翟斌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你方才说若那日你点兵杀进县城如今当如何?”

翟敏梗着脖子:

“自然是砍了王曜那小子夺回俘虏再把硖石堡的缴获抢回来!叫新安百姓瞧瞧这地界究竟谁说了算!”

“然后呢?”翟斌问。

“然后?”

翟敏一愣:“什么然后?”

翟斌缓缓摇头花白鬓角在烛光下格外分明:

“砍了朝廷钦命的县令劫夺官军缴获你这是要**?!”

“**便**!”

翟敏脱口而出:“大哥你不是常说苻洛、苻重在幽州起事这是天赐良机?咱们手握两千精兵新安、渑池一带还有数万本族部众振臂一呼……”

“蠢货!”

翟斌蓦地拍案矮几上的陶碗震得跳起碗中酪浆泼出小半。

翟敏被这一喝惊得肩头一缩。

翟斌站起身青灰绢袍的下摆扫

过胡床边缘。

他走到翟敏面前,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睁开了,里头寒光凛冽:

“天赐良机?是,苻洛、苻重举兵,秦廷大军北调,中原空虚,可你睁眼看看,河北战局如何了?苻洛打进邺城了么?如今阳平公坐镇邺城,都贵、**、窦冲七万步骑已赴中山,石越的水师也已从东莱浮海攻和龙,战局尚在两可之间!

他每问一句,便往前一步。

翟敏被迫仰头看着兄长,喉结滚动。

“就算要动,也得等。

翟斌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铁钉:

“等苻洛真打下邺城,等河北诸郡响应,等朝廷兵马疲于奔命——那时才是咱们起事的时机!现在呢?洛阳还有苻晖一万兵马,你这时候跳出去杀官**,是嫌咱们丁零部死得不够快?

翟檀此时抬眼,声音沉稳:

“大哥所言极是。那日我劝阻二哥,正是此理。王曜剿匪,打的旗号是肃清地方、安靖百姓。咱们若出兵干涉,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届时苻晖一道军令,洛阳兵马旦夕可至,咱们这两千人,守得住这新安几日?

翟真也轻声道:“二叔,如今看来,那王曜虽年轻,行事却狠辣果决。他敢以三百县兵奇袭硖石堡,必是筹谋已久。更可虑者,他明知硖石堡与咱们有往来,却仍悍然动手,事后又不曾来营中‘解释’,此人要么是愣头青,要么……便是胸有成竹,不怕咱们翻脸。

翟敏被三人连番驳斥,面皮涨得更红,却憋不出话来,只嘟囔道:

“我、我也是一时气急……那燕凤、段延好歹每年孝敬……

“孝敬?

翟斌冷笑:“他那点孝敬,买的是咱们睁只眼闭只眼,买的是硖石堡能在新安地界横行。如今堡寨破了,人**,这笔买卖便了结了。你还要替他出头,是打算把咱们全族绑上一条沉船?

他转身走回胡床坐下,重新拿起那对山核桃,在掌心慢慢转着,语气缓了些:

“老二,我知道你重义气。可部族存续,不是江湖恩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帐内

气氛稍稍缓和。

翟敏垂下头,盯着自己袍角上沾的草屑,闷声道:

“那……那如今怎么办?王曜那小子手握俘虏,万一审出些什么……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亲卫的禀报:

“将军,营外有人求见,自称姓燕,说是将军故人。

帐内四人神色皆是一变。

翟斌手中核桃顿住,与翟真对视一眼,缓缓道:

“带他进来。

亲卫应声退去。

翟敏霍然起身:

“燕凤?他还敢来?

“坐下。

翟斌淡淡道:“既然来了,便听听他说什么。

不多时,帐帘掀起,一道身影闪入。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形挺拔,穿着深青色交领胡服,外罩无袖皮甲,腰束草带,悬着一柄寻常环首刀。

头发未剃,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以木簪固定。

面庞瘦削,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目光锐利如鹰。

正是在新安大名鼎鼎的燕凤。

他进帐后目光一扫,在翟斌脸上停留片刻,抱拳行礼:

“翟将军,别来无恙。

嗓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干涩。

翟斌未起身,只抬了抬手:

“燕堡主请坐,听闻硖石堡遭劫,老夫还当你已远走高飞,不想竟还敢来我这大营。

话里带刺,燕凤却面色不变,径自在翟敏对面的毡垫上坐下。

亲卫端上一碗酪浆,他接过大口饮尽,抹了抹嘴角,这才开口:

“堡寨虽破,志气未消。翟将军,某今日来,是送一场富贵给你。

翟斌挑眉:“哦?

燕凤身体前倾,眼中迸出炽热的光:

“苻洛、苻重举兵幽冀,秦廷大军北调,中原空虚,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将军手握精兵数千,新安、渑池一带又有数万丁零部众,若振臂一呼,起兵响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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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直扑长安东可夺占洛阳届时与苻洛南北夹击何愁大事不成?”

他说得激切帐内却一片沉寂。

翟斌缓缓转着核桃半晌才道:

“燕堡主志向不小只是……你硖石堡数百人马据险而守尚且被一个县令率几百新兵一朝剿灭。如今要我丁零部以血肉之躯去撼朝廷铁骑这富贵怕是不好拿。”

燕凤面色一僵随即咬牙道:

“硖石堡之失是某大意着了那黄口小儿奸计!可两军对阵

“顺天应人?”

翟斌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燕堡主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你劝我起兵是为复你燕国社稷还是真为我丁零部着想?”

燕凤一怔正欲辩解翟斌却摆手止住:

“不必说了慕容氏的江山是慕容氏自己丢的。当年慕容暐若肯纳吴王忠言何至于邺城破、宗庙隳?如今你们这些遗族散落江湖念念不忘复国这是你们的志气老夫佩服。可丁零部与慕容氏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拿全族性命去填你们慕容家的夙愿?”

这番话直白犀利燕凤脸色渐渐发青。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嗓音愈发沙哑:

“将军此言差矣!秦虏暴虐岂分彼此?今日他灭燕国明日便不会对丁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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