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响过第三遍,天光才吝啬地漏进洞里。

朱黎儿醒来时,左手腕的烙印处还在隐隐发热——和一般那种发炎的灼痛不同,是一种更深层的、脉动般的微热。她掀开袖子,借着晨光仔细看:暗红色的疤痕边缘,那些浅碧色的纹路比昨夜更清晰了些,像叶脉,又像某种活物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弱地搏动。

不是错觉。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现在没时间深究这个。

今天是初七。按阿湘说的,每月逢七,是黑水谷“清账”的日子——清点各窟人数,核对试药记录,发放下个月的“配给”。配给不只是窝头,还有盐、粗布、偶尔有点腌菜或肉干。对试药人来说,这是除了透光时刻外,唯一值得期待的事。

但期待往往落空。

“去年腊月初七,说是每人多发二两肉干。”阿湘一边帮小蝶梳头——用一根磨光的鱼骨当梳子,一边低声说,“结果发下来,全是长了绿毛的,吃下去拉了三天肚子。”

小蝶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阿湘姐,那今年会有肉干吗?”

“不知道。”阿湘叹了口气,“有也别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狠。”

朱黎儿没说话。她在观察洞里的人。

经过昨夜夜九的警告,气氛明显变了。女人们说话声音更小,动作更轻,眼神里多了层警惕——不是对外面守卫的警惕,是对彼此,甚至对自己的警惕。她们怕不小心说错话、做错事,连累了整个窟。

恐惧是最好的囚笼。

但恐惧也是最好的黏合剂——当所有人都害怕同一件事时,一种诡异的团结会产生。

辰时,栅栏门开了。

不是领药,是两个生面孔的守卫抬着个大木箱进来,后面跟着个管账模样的瘦子。瘦子穿着深蓝色褂子,手里拿着册子和算盘,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在估算价值。

“三号窟,点卯。”瘦子开口,声音尖细。

女人们排队站好。

瘦子挨个点名,每点一个,就在册子上画个圈。点到朱黎儿时,他顿了顿:“新来的?叫什么?”

“十七。”

“十七……”瘦子低头在册子上找,“嗯,有了。试药半月,记录……尚可。”

他画了圈,继续点。

点完卯,开始发配给。

瘦子打开木箱,里面分了几格:最上面是窝头,一摞摞码着,颜色灰黑;中间是粗布,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粗糙得像麻袋;最下面是几个小布袋,装着盐和不知名的干货。

“三号窟,现二十三人。”瘦子拨着算盘,“每人每月配给:窝头三十个,粗布半尺,盐二两,腌菜……今月减半,每人三两。”

“减半?”阿湘忍不住问,“为什么?”

瘦子抬眼瞥她:“上个月三号窟试药,死了两个。人少了,配给自然减。这是规矩。”

“可我们人还在啊!”红姑也忍不住了,“二十三个人,三十个窝头,一天才一个,本来就吃不饱,现在还减腌菜……”

“吃不饱?”瘦子笑了,笑容冰冷,“这里是黑水谷,不是慈善堂。嫌少?行啊,去跟药堂说,下次试药你第一个上,死了就不用吃了。”

红姑脸色发白,不说话了。

瘦子开始分发。窝头数得仔细,粗布量得精确,盐用小秤称,腌菜用手抓——抓一把,掂量掂量,又抖回去一点。

轮到小蝶时,瘦子抓腌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小蝶瘦小的身子,眼睛眯得更细了:“这孩子……多大?”

“十三。”阿湘替小蝶答。

“十三。”瘦子重复,手一抖,又抖回去一小撮腌菜,“小孩子吃不了多少,减一点。”

小蝶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哭出声。

朱黎儿看在眼里,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但她没说话。

夜九的警告还在耳边:“聪明要用对地方。用错了,会害死所有人。”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配发完,瘦子合上册子,指挥守卫抬走空箱。临走前,他回头扫了一眼窟里的女人们,嘴角扯出个讽刺的弧度:“知足吧。外面多少人想进来还进不来呢。”

栅栏门重新锁上。

窟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三娘第一个哭出来——不是号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接着是其他女人,一个接一个,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渍,留下道道沟痕。

阿湘没哭。她紧紧抱着小蝶,眼睛盯着地上那堆少得可怜的配给,眼神空洞。

朱黎儿也没哭。

她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整理配给。窝头三十个,她数了三遍,确认没少。粗布量了量,确实每人半尺。盐二两,用小蝶捡来的破瓦片当容器,分装成二十三份。腌菜……她用手掂了掂,明显不够三两。

“少了多少?”阿湘问。

“至少少了两成。”朱黎儿说,“不是秤不准,是他抓的时候故意抖掉的。”

“为什么?”

“也许……克扣下来的,他自己拿去换东西了。”朱黎儿想起朱府那些管事,每次采办回来报账,总要多报一两成,中饱私囊。原来哪里都一样,有权力,就有贪腐。

“那怎么办?”三娘抹着眼泪问。

“先分了。”朱黎儿说,“按人头,公平分。”

她开始分腌菜。用手抓,尽量均匀。分到小蝶时,她多抓了一小撮——不多,就几根菜丝,但小蝶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下。

分完,她站起来,看着女人们:“从今天起,我们记账。”

“记账?”

“嗯。”朱黎儿指着洞壁,“每天发多少,吃多少,剩多少,都记下来。不用字,用符号——画圈代表窝头,画线代表粗布,画点代表盐和腌菜。这样,下次他们再克扣,我们心里有数。”

“有数又能怎样?”红姑苦笑,“还能去告状不成?”

朱黎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先记下来。记下来,才知道我们被拿走了多少。知道被拿走了多少,才知道……我们该拿回多少。”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女人们看着她,眼神从绝望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类似于希望,但比那更加坚定,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记账,就是记住。记住,就是不认命。

午时,出事了。

不是三号窟,是隔壁二号窟——男窟。

惨叫声传过来时,朱黎儿正在教小蝶认符号。小蝶学得快,已经能画圈圈代表窝头,画竖线代表粗布。听到惨叫,小蝶手一抖,炭条掉在地上。

“是二号窟。”阿湘脸色发白,“又有人犯事了。”

惨叫声持续了很久,夹杂着男人的怒骂和求饶。然后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

未时,守卫来通知:所有窟的人,到谷中央空地集合。

“夜九大人要行刑。”守卫说,脸上有种扭曲的兴奋,“都去看,长点记性。”

女人们脸色惨白,但不敢违抗。排队走出窟,跟着守卫往谷中央走。

谷中央的空地就是朱黎儿第一天看见的那个地方——立着血污木桩的空地。此刻空地上已经围了上百人,都是各窟的试药人,分男女站成两堆,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跪着三个人。

两个壮汉,一个瘦子。

壮汉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是血,眼神涣散。瘦子没被绑,但也跪着,浑身抖得像筛糠,□□湿了一片——吓尿了。

夜九站在他们面前。

还是那身黑衣,蒙着眼布,手里没拿灯笼,而是握着一把短刀——刀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刀疤脸站在夜九身后,面无表情。

谷主没来——据阿湘低声说,谷主很少露面,日常事务都是夜九打理。

所有人都到齐后,夜九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二号窟管事赵四,克扣口粮配给,私藏转卖,证据确凿。”

跪着的瘦子——赵四,猛地抬头,想说什么,但牙齿打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按谷规,克扣配给者,断指。”夜九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谱,“但赵四不只克扣,还欺上瞒下,伪造账目,嫁祸他人。”

他转向那两个壮汉:“你们二人,受赵四指使,殴打揭发者,致其重伤。”

壮汉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全是恐惧。

“按谷规,伤同窟者,剜舌。”

剜舌。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朱黎儿握紧了拳头。她看向夜九——蒙眼布下的脸依然看不出表情,但握刀的手很稳,稳得可怕。

“行刑。”夜九说。

刀疤脸上前,抓住赵四的右手,按在地上。赵四疯狂挣扎,但被另外两个守卫死死按住。

夜九蹲下身。

短刀举起,落下。

“啊——!”

惨叫撕裂空气。

一根小指飞出去,落在尘土里,还神经质地抽搐着。断口处血喷涌而出,赵四疼得昏死过去。

夜九没停。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伤口上——是止血药粉。血很快止住了。

然后他转向那两个壮汉。

刀疤脸掰开一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拉出来。舌头紫红,上面全是牙印——那人咬了自己舌头,但没咬断。

夜九的刀尖抵住舌根。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是个老人,从人群中颤巍巍走出来,穿着破烂,但洗得很干净。他走到夜九面前,跪下:“夜九大人,他们……他们也是被逼的。赵四威胁,不听他的就没饭吃……”

夜九“看”着老人,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揭发者……是我儿子。他现在还躺着,高烧不退。但、但他昨晚醒过一次,说……说别追究了,大家活着都不容易……”

空地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刮过山谷的呜咽声。

夜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规矩就是规矩。伤同窟者,剜舌。”

刀落下。

不是整根舌头割掉,而是刀尖在舌面上划了一道深口子——从舌根到舌尖,几乎将舌头一分为二。那人惨叫着,满嘴是血,但舌头还在。

“这一刀,”夜九收刀,声音依然平静,“是罚你伤人。舌头留着,是让你记住——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他又转向第二个人。

同样的一刀。

行刑完,夜九站起来,面朝人群:“都看见了?”

没人敢应。

“克扣口粮,断指是罚私藏。”夜九一字一句地说,“欺上瞒下,嫁祸他人——本该断手,但我只断指。为什么?”

他顿了顿,等答案。

没人敢答。

“因为,”夜九自己回答了,“规矩之上,尚有公平。赵四克扣,是该罚。但你们——”他指向人群,“明知他克扣,却无人敢言,直到有人被打成重伤才有人揭发。你们也有罪。”

人群骚动起来。

“今天只罚主犯,从犯暂记。”夜九说,“但记着,在黑水谷,沉默也是帮凶。”

他挥挥手,守卫把三个受刑者拖下去。

然后夜九做了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让刀疤脸抬出一筐窝头——不是平时发的灰黑窝头,是白面窝头,还冒着热气。

“这些,”夜九说,“是赵四私藏的。现在,分给各窟。按人头,每人半个。”

人群愣住了。

“不要?”夜九问。

“要!要!”有人喊起来,接着更多人喊。

守卫开始分发。白面窝头捧在手里,软乎乎的,散发着粮食最原始的香气。很多人捧着窝头,哭了——不是悲伤的哭,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朱黎儿也分到半个。

她捧着窝头,看着夜九。

夜九正“站”在空地中央,面朝人群,蒙眼布在风里微微飘动。阳光照在他身上,黑衣吸热,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尊黑色的石碑。

公平。

他刚才说,规矩之上,尚有公平。

原来他所谓的“规矩”,不是死条文,而是一种动态的平衡——罚要罚得让人心服,赏要赏得让人记住。

朱黎儿咬了一口窝头。

真香。

分发完窝头,人群散去。

朱黎儿跟着三号窟的女人们往回走,走到一半,被守卫叫住了:“十七,夜九大人叫你。”

心脏猛地一跳。

她停下脚步,对阿湘点点头,示意她们先走。然后跟着守卫,回到空地。

夜九还站在那里,刀已经收起来了。刀疤脸和其他守卫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过来。”夜九说。

朱黎儿走过去,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

夜九没说话,只是“面朝”着她。虽然蒙着眼,但她有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不只是外表,是内心,是那些她不敢说出来的念头。

“刚才行刑,你看得很仔细。”夜九开口。

“……是。”

“怕吗?”

朱黎儿想了想:“怕。但更怕……不公平。”

夜九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细微,几乎看不见。“你刚才为什么没说话?赵四克扣口粮,你们三号窟也少了腌菜。”

朱黎儿心里一惊——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她咬住下唇,“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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