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冒的更厉害,绿茵趴伏在殿内,皇后砸碎的瓷杯被她跪在膝下,鲜血洇透了薄薄的宫装。她强忍疼痛,浑身颤抖。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皇后恨声道。
绿茵自知罪无可恕,只能不断磕头。
“今日药效已过,笙郎没有吃新的栗子糕。你说,没了迷情散,他还会不会对我百般宠爱,一旦他察出端倪,会不会恨我入骨,将我立刻打入冷宫!到时候父亲怪罪下来,你我都难逃一死。”
皇后蹲下身子,狠狠掐住绿茵的脖子。
“今晚之前,去取新的栗子糕来。”
绿茵被掐着脖子,面色潮红,艰难说道:“娘娘,每月王相送入宫中的药粉都……经过层层人手,在御膳房制成栗子糕。奴婢……奴婢只负责将它取回来,其他一概不知……只怕如今……欲取无门。”
皇后心中的幻想破灭,她眼中的狠戾褪去,逐渐蒙上一层茫然,卸力松手,一下子瘫倒在地。
绿茵忙爬过去垫在她身下,怕她被瓷器碎片所伤。
“研磨……我要修书与父亲。”
许久,皇后沙哑开口。
绿茵连忙道是,忍痛将皇后扶起来。
心绪浮动间,二人并未注意到在门口逗留许久的小太监。
-
“吱呀”一声,在寒山第三次敲门时,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寒山,你这么着急干嘛?”薛幼安抱怨道:“刚喝了茶水,总要让我补好妆吧。”
说罢,她抬头看向许闻铮,微微愣住了。
只见许闻铮身着织金蟒袍,外披紫貂,腰系玉带銙,云锦金丝线蜿蜒全身,玉冠高束,额角垂丝覆鬓间,柔和了通身凛厉之势,倒显出几份少年意气来。
身后残阳如血,风动不止。
薛幼安与他遥相对望,只觉残阳余晖都含在他的眼中,她之前竟从未发觉这战神秦王生得一双柔情眼。
出了府,马车已经备好,车夫与侍卫沉默行礼,动作之间能看出是练家子。
许闻铮一步跨上,转身对薛幼安伸手。
薛幼安神色自然的被扶上车,掀开帘弯腰进去。
许闻铮摩梭着手指,注意到薛幼安指尖磨出的红痕,下午喝茶时她指尖还如同白玉,所以他离开时薛幼安在书房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他轻轻笑了:“小没良心的。”
“你说什么?”薛幼安探头出来问他。
“我说姑娘今日,甚好。”
薛幼安抿嘴一笑:“郎君今日,也是玉树临风。”
华灯初上,京城便热闹起来。
街边挤满了小摊,有卖胭脂珠玉的,有做糖人的,还有喷火卖艺的……
薛幼安重活了这么多世,虽每年都参与其中,但前几次心中都因着重生而惴惴不安,郁闷烦恼。今日不同,她看着并肩同行的许闻铮,只感到平和安宁。
有几人闹哄哄的从身旁挤过,许闻铮眼疾手快的护住薛幼安,两人拉近距离,腰间玉带碰撞在一起,泠泠作响。薛幼安被裹在吵嚷的人群里,呼吸之间是许闻铮身上好闻的清香,她忽然很想,很想和许闻铮一起再看明年的花灯。
大周三十三年的花灯。
许闻铮护着薛幼安走过最拥挤的一段路,低头,发现薛幼安竟不知何时红了眼眶。
“可是撞到了?”他有些慌乱。
薛幼安吸吸鼻子,并不作答,只是一味的向前走,许闻铮只得跟上。
这第三家花灯铺是整条街的焦点,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众人争相猜谜,好不热闹。
“殿下,既然来了,就得切身体会。”
薛幼安兴奋的拉着许闻铮挤了进去,许闻铮也从善如流。
挤到最前方,薛幼安不着痕迹的往身侧瞥了一眼。果然看到那鱼灯摆在最前方,伸手就可以够到。
人多眼杂,她只需侧身挡住许闻铮的视线,快速把袖中的图纸塞入灯内就好。
“这句字谜若谁能答对,便可得这灯会的头筹!”灯铺老板老板站在台上大声宣告。
台下众人一片兴奋之声,连声催促。
许闻铮也望了过去,薛幼安借机调整位置,偷偷从袖里取出图纸。
“诸位且听好了!湖中倒影月相随,岁岁不离共潮归,打一字迷。”
众人一片讨论,努力思索。一时间都有些答不上来。
薛幼安紧张的低头,隐秘的将图纸推入鱼灯内。
确定完成任务后,她松了一口气。换上满脸笑意抬眼,没想到许闻铮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头,薛幼安直直撞上他的视线,一时间笑意僵在脸上。
“朝。”
许闻铮沉声道。
人群的目光聚集于他们二人,许闻铮回头,对摊主又说了一遍:“谜底为朝。”
“对喽!公子真是才智过人!这今日灯会头筹非公子莫属,拿上这龙灯,定能搏美人一笑!”
摊主充满深意的视线在二人交错的身影上扫过。
直至许闻铮接过龙灯,人群散去后,薛幼安才堪堪回神。
“你怎知我……”
“知你什么?”许闻铮挑眉:“哦,是知薛小姐几次三番背信诺言,今日信誓旦旦说要赢了这龙灯当作给本王的谢礼,还是知你在解题时左顾右盼、三心二意?”
薛幼安自知理,讪讪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殿下,还有河灯,我们去放河灯!”
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去前面的铺子买河灯。
寒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许闻铮身侧,手里捏着一叠信纸:“主子,这是刚刚薛小姐塞进灯里的信。”
许闻铮扫了一眼,轻描淡写的摆摆手:“嗯,知道了,放回去吧。”
“您不看看?”寒山诧异道。
许闻铮微笑起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盟友之间最重要的便是信任。她冰雪聪明,不会不懂这番道理。”
说罢,他起身朝冲他招手的薛幼安走去。
“殿下,你看!只需将心愿写在河灯上,再点燃灯芯将其放入水中随波漂流,如此,便有神明来实现你的愿望了。”
薛幼安拿着自己已经写好心愿的河灯向许闻铮展示,眼睛亮闪闪的。
“好不好看?呐,这个给你!”她拿起另一只河灯递给许闻铮。
许闻铮伸手接过,提笔却迟迟难书。
凡人皆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祈愿,他也不例外,但他的心愿……或许神明也爱莫能助。
他侧目看向身边人,见她正满意的摆弄着河灯。
罢了,既然她有这么想实现的愿望,便让神明多帮帮他吧。
许闻铮提笔,在灯纸上落墨:“河灯为契,惜女幼安。以卿之名,遂卿所愿。”
……
看着河灯飘远,薛幼安收回目光。
许闻铮状似无意问的道:“许了何心愿?”
薛幼安微微笑起来,她双手背在身后,抬眸看了眼许闻铮,眼底是许闻铮看不懂的意味。
“若明年还能与殿下同游灯会,幼安必将今夜河灯之愿说与殿下——如今嘛,保密!”
她狡黠的眯了眯眼,继续观赏着河岸的万家灯火。
-
皇后从没觉得哪一夜向如今这般难熬。她盯着漏刻一滴一滴落下,娇颜上是胭脂都掩不住的惨白。
“陛下驾到——”门外侍卫高声通传。
皇后闭了闭眼,再不愿面对,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她身躯僵硬的走到殿外,未等许辽笙走近,便屈膝行了跪拜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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