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云芹轮值做饭,早饭向来简单,胡阿婆还做完了大部分。

不一会儿,朝霞绚烂,流云轻浅,染了半边天,最近下了几场大雪,今日难得的放晴。

云芹细嗅空气,有一股雪水融化浸入泥土、瓦砾间的芬芳。

她和陆挚小声说话,吃过早饭,他出门后,她本来想去找李茹惠,惦记着何玉娘,在屋里再呆了会儿,就着天光,写了几个字。

待得时候差不多,何玉娘起来了,拖着脚步走来主屋,扶着主屋的门,眼巴巴地看云芹。

云芹收笔,笑道:“婆婆起了?”

何玉娘问:“你去哪?”

云芹:“早上刚从厨房回来的,来,吃早饭。”

何玉娘:“昨晚,昨晚!”

原来问的是昨晚,云芹倒也直说了:“我和陆挚一起睡。”

何玉娘怨起陆挚,气鼓鼓:“不和他睡。”

云芹想了想,没说“下次一定”糊弄人,只说:“我们要生小孩,就得一起睡。”

何玉娘眼前一亮:“小孩,我要!”

她虽然脑子糊涂了,却喜欢小孩,这之后,倒是没再缠着云芹一起睡。

云芹心中暗想,生小孩这种话,她对着何玉娘说还好,但如果对陆挚说,就肯定要斟酌再斟酌。

他并不是小孩,还是不一样的。

陪何玉娘吃过饭,云芹来了兴致,搓搓手,给她扎了个双环髻,隐约哪里不对,但可是她扎得最精致的一次了。

云芹信心满满:“好看。”

她去了李茹惠那学女红,何玉娘自己去何老太那玩。

何老太起得晚,眼角余光,看到女儿脑袋上扎着两坨头发,在自己床边玩一个布娃娃。

何老太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来的大便?”

何玉娘听到自己被这么叫,“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大便!”

何老太:“……”

且不说何老太如何哄好何玉娘,这一日,何大舅休沐,一大早从县城赶回来,手上提着一包冒着香味的食物。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吃胖了一些,昂首挺胸,嘴角带着欢乐的笑意,见到邓大,他含笑招招手:“这段时日,家里可没什么事吧?”

邓大说:“没有。”

他捕捉到香气,问何大舅:“大爷拿的是什么?”

何大舅笑而不语。

邓大好奇极了,见何大舅阔步走进

何老太院子,便也偷偷跟着。

何大舅迎面看妹妹何玉娘挽着轻盈的双环髻,簪两朵白纱绢花,样式有点旧,却很适合。

何老太拿着梳子在后面追何玉娘:“没弄好呢!”

何玉娘:“不弄了,不好看!”

何大舅有些恍然,若不是何玉娘眼角的皱纹,与头上的白发丝,这个场景,和三十年前的画面,竟如此相似。

但时过境迁,三十年前,他寒窗苦读数载,连个府试都过不了,现在,他在县里也有一定的名望了。

何老太见到何大舅,不追着何玉娘,问:“回来了?宗哥儿和银珠在县里过得可还好?”

何大舅:“十分好着,佩哥儿读书也上进了。”

何玉娘盯着他手上,吮着手指,很好奇。

何大舅又捡了几句话说,把手上袋子给了何老太。

里头原来是板栗,香味里夹杂着一丝甜,更为鲜美,竟还是糖炒的。

糖贵,村里人家平时能吃点糖糕都不错了,若是拿来炒板栗,说一句奢侈不为过。

春婆婆惊讶:“哟,这可花了不少钱吧!”

何大舅说:“老大媳妇送的,说是不管好赖,都该分给家里人尝尝,不能吃独食。”

何老太想起邓巧君,不置可否,只说:“真馋这一口,买来家里自己做就行,外面卖的更贵。”

何大舅笑说:“我也是这么说,但这些,她没花钱。”

何老太:“没花钱?”

何大舅:“今天一大早,别家秀才娘子送她许多,她想这是糖炒的,家里没吃过,请老大专程送到我廨宇,带给大家尝。”

“我捂了一路,还热呢,母亲吃。”

何老太知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顺着他的意思,问:“缘何别家秀才娘子送银珠这个?”

何大舅:“不值一提。”

话是这么说,他事无巨细,讲述了捐款前后的事,总结成一句:“我勤苦多年,总算没白费,得了县令大人青眼。”

在他美化的言论下,何老太也没察觉不对。

她颇为感慨,高兴道:“你出头了,我也安心了!”

何大舅同母亲报了情况,又说:“我有友人相约,等等就出门。”

也就个把月,何大舅参加了七八次**,从前这些**,从不邀请他,如今他可是座上宾。

不多时,就由邓大跑腿,把糖炒栗子分到各房。

邓大本就是个长舌头,在

外面偷听了何大舅和何老太对话,学了个八。九成,尤其那句“不能吃独食。

邓巧君听邓大讲完,想起前阵子,她的板栗就没分给其他房。

多年妯娌,邓巧君哪能不明白韩银珠用心,一定是暗指她吝啬!

实则,邓巧君倒也不是真的吝啬,她只是看不起何家人,宁可把东西给狗吃,也不愿意分给何家人。

被韩银珠暗骂,她怒气冲冲:“以前她也没这么大方,搬去县城就脱胎换骨,来侮辱我?

何善宝吃着糖炒板栗:“消消气,大嫂不是那个意思。

邓巧君:“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何善宝:“你你。

邓巧君又想,何宗远都是秀才了,何善宝成日就鬼混,她更不舒服,把何善宝骂了一顿,何善宝跑了。

她只好跟冯婆子骂韩银珠:“这韩银珠阴魂不散,去县里还闹这些!

冯婆子:“说来说去,还是老太太不公平。

邓巧君瘪着嘴,没回话。

冯婆子又说:“何家这么多孩子不够,老太太还非要认个外孙和外孙媳,我昨晚去厨房看了,他们吃了足足八个菜!

“娘子怀着孩子呢,厨房也还是一顿两个菜,娘子想吃点新鲜的,还得花钱托云芹做,真是什么好处,都让云芹占了,哪有这个道理!

“还真是重孙亲孙不如外孙!

这些话,邓巧君第一次听还会气,如今听得耳朵快起茧了,反而不明白了:她出钱,云芹做饭,她哪里吃亏了?

还是冯婆子觉得,她怀着肚子,就不配自己出钱添个饭,还得求老太太分给她好东西吃?

她觉得很没意思,打发了冯婆子,扶着肚子去厨房。

这是午饭前,厨房已经传来阵阵香气。

邓巧君在门口一瞧,云芹捋着袖子,头上绑着白色麻布巾,罩住头发,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葛布围兜。

大锅腾腾冒热气,温热的水汽,蒸得她眉眼昳丽,手上一把刀使得虎虎,“笃笃切着肉糜。

胡阿婆问邓巧君:“邓三媳妇,你要加菜?

邓巧君:“不,我就看看。

云芹抬眼瞧了下邓巧君,往滚水里挤肉丸。

邓巧君心想她好歹是云芹“雇主,方要说话,就发现云芹手边,也放着几颗糖炒栗子。

原来她一边做饭,一边吃栗子,竟一点不嫌是韩银珠的。

邓巧君“触栗生情

云芹疑惑,谁会因为一把栗子恨人?

邓巧君:“谁稀罕那韩银珠的破栗子!她如今做人上人了,就瞧不起我们,她指定没好心,我就说……

云芹心想,有点吵。

正好锅里,肉丸浮出水面,云芹捞起几个晾晾,自己吃了一个,好吃得眯起眼,把另一个塞给邓巧君。

邓巧君边嚼边说:“就说她是个小心眼的……

这时候小笼包也蒸好了,云芹撕一个吃下,鲜嫩多汁,把剩下半边塞到邓巧君那。

邓巧君嚼嚼:“气死我了……

云芹夹一截爆炒豇豆,试了一下,又夹一截给邓巧君。

邓巧君:“你拿你吃过的筷子给我吃?

云芹眨眨眼:“我没碰到筷子,你不吃,可以吐出来。

邓巧君嚼嚼:“我才不浪费。

她本来还想再说韩银珠坏话,可几次三番被打断,又吃得香喷喷,倒有些心满意足了,也没那么大怨言。

她别扭地想,云芹这人,其实也不赖,原来所谓悍妇,也不是都坏。

云芹想,不吵就好了。

等邓巧君带午饭回房中,冯婆子挑挑拣拣,有些不快:“我下次真该去厨房盯着,鬼知道云芹会不会往里面吐口水。

邓巧君:“我看过,她没吐。她哪有那么脏。

冯婆子:“今天没有,往日不定有。

邓巧君生气了,这次却是冲着冯婆子:“你闭嘴成么?你以前给我娘做饭,也往我娘伙食里吐口水了?

冯婆子喏喏:“没、没有的事。

……

下午,云芹依然去找李茹惠。

桌上放着糖炒板栗,何小灵不肯用嘴剥,手上也没巧劲,缠着云芹给她开。

李茹惠依旧赶人:“去去,去外面玩。

何小灵吃着甜香的板栗,把剩下的肉塞到云芹手里,谄媚地笑:“婶娘,你别老和我娘玩,和我一起玩吧。

云芹收了贿赂,吃下几个板栗,却说:“大人和大人玩,你还小,去找桂娥玩吧。

何小灵稀里糊涂的,觉得有道理,说:“好吧。

李茹惠摇摇头,一边整理篓子里的绣样,一边说:“这孩子真是,好在还肯听你话。

自打大房搬走,家里没了何佩赟这个男孙压人,其余小孩们都挺快活。

云芹发觉

李茹惠攒下许多绣样问:“嫂子不卖绣样了吗?”

李茹惠:“前阵子县令老爷家和秦家那边的夫人不买了听说是秦家那位小爷摊上了事闹出人命。”

云芹也知道出事的是王婆家的孙子。

她的婚事是王婆搭线前不久云广汉和文木花送了一贯钱和一些米面皮子过去请人家节哀王婆还跑出来回送了吃的。

二人聊了几句叹气便换了话头。

李茹惠:“县里那些布庄有织坊、绣娘不缺我这点绣样光绣样不好卖我寻思着缝到荷包上待哪日去县里一个卖十几文赚个材料和辛苦费。”

云芹:“既如此我帮嫂子缝。”

李茹惠知道云芹的认真劲虽绣花不得要领缝线的功夫却多有精益

她便也不推迟:“好啊劳烦弟妹了。”

多了一双手不过会儿两人缝出二十个荷包绣样布料都还有剩总做这个也无聊就先歇了这一摊。

李茹惠另外拿了绣棚来教云芹绣花。

她明白了不能一开始就上难度云芹还不能这么快绣莲花纹。

她提议:“从最简单的五瓣花瓣和草开始吧?”

云芹点点头:“听嫂子的。”

她拿起针线对着光开始吭哧吭哧绣绣了一会儿李茹惠就看出哪个针法不对:“这里拆了再来。”

云芹打从心里佩服:“你眼力真好。”

李茹惠难免自豪笑说:“我从记事就做女红自然看得出来。其实针法是很明显的通过针法能判断这是谁做的。”

但在云芹看来毫无区别只能说术业有专攻。

不多时云芹绣好了五瓣花瓣:“嫂子你看。”

李茹惠端详片刻说:“你学得是真快啊。”绣得也是真丑啊。

……

这日傍晚陆挚回家何大舅也同乡绅吃酒回来笑容满面大声同陆挚招呼:“贤甥回来了?”

不待何大舅如何说陆挚已然知情劝道:“大舅《尚书》云满招损谦得益。日后这些**少去为好免得来日成了他人把柄。”

何大舅:“什么把柄?”

陆挚静下心来说得更明白:“有人不情不愿捐了钱会怪罪大舅起头。”

这话何大舅可不爱听严厉道:“怎么会不情不愿这可是县令老爷号召大家赶着捐都来不及

你如何能这般想人?”

陆挚默然不语。

何大舅仗着醉意豪气万丈:“再说我可没有自傲是如今整个县里都知我的声名是他们想结交我我怕什么?”

又说:“若你需要我可以在**上推荐你。”

陆挚知他误会自己妒忌看破没说破笑说:“不必了。”

何大舅反过来教育陆挚:“你前阵子不也有好名声人家**邀约你却不去白白浪费了十分可惜!”

再劝也是没用陆挚言尽于此就与何大舅告辞。

何大舅也犯嘀咕。

从前他只想着搞好和陆挚的关系如今他自己就是“关系”还能惹得陆挚酸言酸语甭提他多自得。

他以为陆挚耿耿于怀陆挚却几步路就把这事抛到脑后。

因见远处屋中光芒微亮勾出一道纤纤倩影在院子里收衣裳手帕。

陆挚步伐一顿走得更快了些。

今日天气好云芹把衣裳、手帕晒了个遍放到鼻端深深闻了闻她喜欢皂角香和日光烘烤过的味道。

身后陆挚笑着问:“嗅什么呢?”

云芹回眸随意问:“你要嗅吗?”

陆挚目光一怔云芹这才反应过来她手上虽拿了几件衣裳闻的却是一件红色云纹肚兜。

也是昨天才穿过的。

陆挚、云芹:“……”

陆挚侧身:“我先去拿饭。”

云芹:“嗯。”

他走后她僵着步伐迈回屋里把那肚兜塞到洗漱架上想了想又拿下来塞到了红木箱子里重重盖上。

好一会儿云芹又想到今天她做完饭就顺手提回来了就放在桌上呢。

她赶紧出门要叫陆挚回来却险些撞到陆挚。

陆挚勉强扶住她抚了下她额角眼底藏不住笑意说:“我才想到你应该拿回来了。”

云芹低头一笑:“吃饭吧。”

饭后陆挚提起姚益想某日拜访姚益妻子云芹喜欢山外有山当即答应。

陆挚又说何大舅和何宗远的事道:“虽与我们无关倒也留心免遭旁人牵连。”

云芹思索说:“那些人虽不愿却还捧着大舅

陆挚一手撑着下颌盯着她:“嗯一针见血。”

他眉宇舒展眼底星光闪熠好似她学得多厉害。

但自打入冬,云芹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千字文还没学完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拿起剪子拨弄蜡烛。

不知是蜡烛的火光,还是他的视线,团在她面颊上,泛着热意。

陆挚合上今日学生的课业,见时辰差不多了,起身:“我去打点热水。

云芹:“唔。

却说邓巧君怀孕后,双脚开始浮肿,每天晚上都得弄点热水泡着。

冯婆子今日去提热水,发觉另一个灶上,也留着热水。

胡阿婆在里头扬声:“邓三家的?你们热水在左边,右边的是小陆娘子家的,别拿错了。

冯婆子:“诶。

她打了桶热水,忽的往日种种“不公涌上心头。

她偷偷舀右边的水到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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