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絮语像一阵风卷到墙边的药柜前,飞快拉开一个个抽屉,在各色药材间快速扫过,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
“当归补血活血,可你的脉象里血瘀已经化去大半,再多放恐怕会生燥热……嗯,减一钱。”
“地龙通络效果是好,只是药性偏寒,你体内余毒本就阴寒深重,得配一点温性的桂枝梢平衡一下才行……”
闻不言靠在床头,静静望着她全身心投入医术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涌上一丝荒谬感。
她这一生,活在刀光剑影里,活在命令与杀戮中,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别人新药方的“试药者”,更从未想过,会有人为了她的伤势,这般兴致勃勃、不厌其烦地反复调整配比。
可目光落下,触及胸口下已然结痂的伤口,下面沉稳跳动的心脏,却无比清晰地提醒她——这条命,是因为眼前这个哼着小曲、专心捣药的女人,才得以继续跳动。
罢了。
她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昔日在组织里,一命换一命,一恩还一恩,是最朴素的规矩。
如今欠了对方一条命,又欠下数百两诊金,不过是试几服药,便当作……另一种形式的偿还吧。
接下来的几天,闻不言的“试药”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莫絮语说自己“很有分寸”,这话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是半点不假的。
每天除了固定服用的疗伤汤药之外,总会多出一小碗颜色、气味、苦涩程度都各不相同的药汁。
每一次,莫絮语都会端着小碗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还要紧紧攥着一个小本本和一支毛笔,一副随时准备详细记录反应的认真模样。
“今天加了一味赤阳花蕊,理论上能加速驱散你经脉里最后那点阴寒余毒,不过……可能有点上火。”
闻不言面不改色地接过小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起初只是寻常的微苦,可不过片刻功夫,一股明显的灼热感便从胃部缓缓升起,像一簇小火苗,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连带着脸颊都微微发烫,喉咙也泛起一阵干涩。
她蹙了蹙眉。
“怎么样怎么样?”莫絮语立刻凑上前来,目光仔细打量着她的面色与瞳孔,手下意识往她腕间探,想诊脉确认情况。
闻不言抬手挡开她探过来的手指,自己按在腕间脉搏处,静静感受了片刻,随即指向自己的喉咙,又简单比了个“热”的手势。
“喉咙干?全身发热?”莫絮语立刻低头,在小本本上飞快记录:“嗯……赤阳花蕊药性果然霸道,对你现在的体质来说还是偏烈了,明天减半,再加一点甘凉的茅根中和一下。”
第二天,药汁变成了浅褐色,味道清苦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回甘。
闻不言喝下之后,约莫半个时辰,腹部开始泛起轻微的胀闷,肠鸣隐隐,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莫絮语正蹲在院子里分拣草药,耳朵却灵得很,几乎第一时间就探进头来:“有反应了?是不是肚子有点不舒服?”
闻不言:“……”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掩饰这难言的尴尬。
可莫絮语却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一般,立刻跑进屋,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拉过她的手腕搭在脉上,凝神细品,眉头蹙起。
“脉象滑而略数……气机稍滞于中焦,看来甘凉的药材还是加多了,影响了脾胃运化,唔,这平衡点,还真是难找……”
她咬着笔杆,若有所思:“明天试试加点炒麦芽和佛手,理气健脾,又不会助热,应该刚好。”
闻不言望着她专注记录的侧脸,心底竟难得生出一丝感慨。
这个女人平日里看起来叽叽喳喳、跳脱随性,可一旦触及医术,便会露出这般令人惊讶的执着与探索欲,明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第三次试药,反应变成了嗜睡。
闻不言在本该保持警惕的午后,竟靠着墙壁昏昏沉沉睡了将近一个时辰。
醒来时,睁眼便看见莫絮语正轻手轻脚地往她身上盖薄毯。
“醒啦?”莫絮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来佛手安神的效果,在你身上被放大了……下次不用这味了。”
第四次,药汁的味道变得极其古怪,酸涩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腥气,一闻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
闻不言不想喝,直觉告诉她,这碗药喝下去,绝对不会有什么舒服的反应。
莫絮语左求右求,软磨硬泡,见她始终不为所动,竟一咬牙,自己端起碗“舍身取义”,先抿了一大口。
见此情景,闻不言心头微顿,伸手夺过那碗已经被喝了一半的药汁,仰头尽数饮下。
这一次,她喝下之后反倒没什么明显不适,只是当天半夜,莫絮语自己爬起来跑了好几次茅房,第二天一早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嘟囔:
“……好像是我自己配比弄错了,寒热药性冲撞在一起……阿闷,你肠胃是真的铁打。”
闻不言望着她在日光下略显苍白的脸,沉默片刻,第一次主动伸手,从她手里拿过药杵,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开始捣那些需要提前预处理的坚硬药材。
莫絮语愣在原地,片刻之后,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笑意满满:“哎呀,我们阿闷这是会心疼人啦?”
闻不言捣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理她,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热意。
我们……
这个词,陌生得让她心头微乱。
经过一次又一次调整,莫絮语终于配出了一版让她彻底满意的方子。
闻不言服下之后,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在四肢百骸间流淌,一点点疏通着滞涩的经脉,胸口长久以来的闷堵感进一步减轻,连丹田深处那丝微弱的内力,恢复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且全程没有任何不适与副作用。
“就是它了!”莫絮语看着她轻轻点头示意,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记录本扔上天:“看来按古籍里阴阳和合散的变方思路是对的!阿闷,你真是我的福星!”
福星?
听到这两个字,闻不言心底掠过一丝想笑的冲动。
她是息声楼曾经最锋利、也最沉默的一把刀,是令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天字一号杀手,是实打实的灾星,所到之处,只会带来鲜血与死亡,与“福星”二字,半点不沾边。
可莫絮语只是自顾自兴奋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望着她,语气真诚无比:
“谢谢你啊,阿闷,这些方子如果验证有效,以后能帮到很多跟你有类似伤情的人。”
闻不言缓缓抬起眼,直直对上她清澈而诚挚的目光。
谢谢?
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她的前半生,充斥着交易、命令、杀戮、背叛与利用,身边从来只有“必须做”“不得有误”“死不足惜”,从未有人为了一碗或许有效的药汤,对她这样郑重地道谢。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必言谢。
莫絮语却像是看懂了她沉默之下的局促与无措,笑得更加灿烂,眉眼弯弯,明亮得像盛了一整个春日的阳光。
“好啦,为了庆祝试药成功,今天加菜!我去镇上买条鱼回来!”
她拎起墙角的小竹篮,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一溜烟便出了院门,消失在篱笆外的小径尽头。
小院重归宁静,只剩下闻不言捣药的单调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她停下动作,目光静静望向莫絮语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上面布满了因常年握刀而磨出的薄茧,指节分明,线条冷硬。
这双手,曾握紧冰冷的刀,终结过无数生命,沾染过洗不净的鲜血,如今,却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捣着救人的草药。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重新握紧药杵,更用力地捣了下去,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纷乱不安的思绪,全都捣碎在这药臼里。
莫絮语直到傍晚才回来。
竹篮里不仅有一条鲜活的鱼,还有一块白嫩的豆腐,一把翠绿鲜嫩的小葱,以及一小包用纸包着的桂花糖。
“镇东头刘婶送的,说我上次治好她孙子的急惊风,非要塞给我。”
莫絮语得意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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