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汴京。热得人喘不过气。
知了在树上叫,叫得人心烦意乱,跟拿锯子锯木头似的。空气黏糊糊的,粘在身上,擦都擦不掉。
但城里的人,心里更热。
蔡京**。
死在流放儋州的路上。潭州。八十多岁,走不动了,饿死的。也有人说,是被人毒死的。谁知道呢。反正**。
童贯也**。
死在南雄州。被**的。圣旨上写的“数其十大罪”,念了半个时辰。念的人嗓子都哑了。砍的时候,围观的人拍手叫好,叫得比过年还响。
梁师成。**。朱勔。**。李彦。**。王黼。**。
一个接一个。像割韭菜。咔嚓咔嚓,全没了。
汴京的茶馆酒肆里,天天有人讲这些事。讲蔡京**的,讲童贯临死前说了什么,讲那帮奸臣终于遭报应了。讲到高兴处,满堂喝彩,茶碗碰得叮当响。
高尧康坐在茶楼角落里。听着那些人讲。
杨蓁坐在他对面。她听着那些话,脸色不好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他们说的是你爹。”
高尧康说:“知道。”
“你听着不难受?”
高尧康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难受也得听。”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窗外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飘进来,呛得人咳嗽。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杨蓁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见那些放鞭炮的人。看见那些笑的人。
她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他们高兴什么?杀几个奸臣,金兵就不来了?”
高尧康没说话。
他站起来。
“走吧。”
七月十二。高府。
大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御史台的。封条交叉贴着,跟打个叉似的。
高尧康从后门进去。穿过夹道,绕过假山,走进后院。这条道他走惯了,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后院很静。没下人。没声音。只有蝉在叫。叫得人心烦。吱——吱——吱——
高俅躺在病榻上。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能养鱼了。颧骨突出,跟两座小山似的。脸上没有肉,只剩一层皮,黄蜡蜡的。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看见是儿子,他动了动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那嘴角扯了扯,又垂下去了。
“来了?”
高尧康坐下。坐在榻边。榻板硬邦邦的,硌得慌。
“嗯。”
高俅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浑浊,但还认得人。
“外头……都知道了?”
高尧康说:“知道了。”
“说什么?”
高尧康没回答。
高俅笑了一下。这回笑出来了。很难看。嘴歪着,露出几颗牙。但确实是笑。
“不说我也知道。骂。骂得好。该骂。我听见了,他们在放鞭炮。”
他咳嗽了两声。咳得很厉害。身子弓起来,跟虾米似的。高尧康把他扶起来,给他拍背。拍了几下,咳完了,又躺下去。喘着气。呼哧呼哧的。
“蔡京……死在潭州。”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童贯……死在……南雄州。梁师成……朱勔……都**。”
他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个蜘蛛网,在风里晃。
“就剩我了。”
高尧康没说话。
高俅说:“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吗?说我……病重。说我已经……闭门悔过。说我从轻发落,只夺职,不杀头。留条命。”
他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咳完了,他转过头,看着儿子。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尧康说:“因为你没跑。因为你没跟着太上皇去江南。因为你闭门不出,称病在家。”
高俅点点头。脖子动得很慢。
“对。还有一条——”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因为你。”
高尧康愣住了。
高俅说:“你在真定打仗。你在土门关守城。你在汴京练兵。你的事,官家都知道。他要用你,就不能杀你爹。杀了你爹,你还给他卖命?”
他看着儿子。
“我高俅,活了六十多年。干了很多坏事。贪过。拿过。害过人。我知道。我都知道。那些事,半夜想起来,自己也睡不着。”
他的眼睛有点湿。亮晶晶的。
“但最后……能活着……竟是因为我儿子。”
他伸出手,抓住高尧康的手腕。
那手枯瘦如柴。骨头硌人。但攥得很紧。
“可笑吗?”
高尧康没说话。
高俅说:“可笑。太可笑了。我高俅,一辈子钻营,一辈子巴结,一辈子往上爬。到头来,救我的不是我巴结的那些人,是我儿子。是我那个在真定打仗的儿子。”
他松开手。躺回去。喘着气。
屋里很静。蝉还在叫。吱——吱——吱——
过了很久,高俅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
“权势如潮水,”他说,“来去不由人。”
他看着儿子。
“我高俅得善终,竟是靠我儿提前斩断贪念……可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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