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地位
蔡京与苏莫达成一致,同意使用某些“特殊方法”应对契丹使团之后,小王学士就正式接下了外交接待的差事;所以连日以来,都在忙着朝廷的公务——学习礼仪、了解掌故、熟悉迎来送往的各项习惯;忙得几近脚不沾边,连《古文尚书》讨论的组会,都不能不暂时停止,留待来年举行;倒是苏莫无所事事,在思道院的实验告一段落之后,又开始每日散淡,继续与陆宰大谈特谈尚书证伪的一百条全新妙妙思路。
按照两国接待的惯例,契丹使团原来是客,小王学士则是主家的代表;为了表示对远道贵客由衷的热忱,在使团跨过汴水之后,朝廷的主官就要派人慰安顿问,馈送亲笔写就的诗赋,慰问一路风尘之苦;当然,两国之间在文化领域的暗战,也就至此展开——接待的主官作诗之后,契丹使团照例需要唱和;唱和的诗歌会被紧急送入汴京,再由主官敷陈吟咏,又作新文——这种你来我往的文字较量甚至可以持续十余回合,直到一方弃笔认输,不能不低上一头为止。
在往日里,唱和这些诗歌的是欧阳修,是王安石,是苏轼,那种才华横溢的思辨无碍,那种横扫千军的文采风流,到今日仍旧令人记忆深刻,并油然而生敬畏;而现在,这光辉的重担义不容辞,决然落到了王棣的身上。
在如此莫大荣耀的背后,当然也是莫大的压力、难以克制的惶恐;他的才气恐怕永远没办法与祖父乃至东坡先生比拟,所以只有在勤奋两个字上大下功夫——王棣专门抽出半日,仔细推敲出了一首七言绝句,反复修订后犹嫌不足,又拿给沈家兄妹、陆宰评价请教。
——当然,因为文明散人也在旁边,小王学士又总不好意思让文盲别看,所以文明散人同样也接过了草稿,仔仔细细看过了数遍。
沈家兄妹和陆宰的评价非常一致,都认为这是一首好诗,词句典故或许可以推敲,但文气还是相当之妥当的;其中“东风已得江南绿”一句,化用荆公名句,很显自己身份;雍容得体,颇有格调,非常拿得出手。
几人点评一番,略作订正,但都没有什么改动,只有苏莫扫过数遍,啧啧出声。
“我觉得。”他慢吞吞道:“是不是词句上还略显穿凿,情感——情感不是那么真挚呢?”
小王学士:喔?
一语点破,小王学士立刻有了兴趣,不觉转头望了过来——自家人知道自
家事无论几位师兄师姐如何赞扬他心里都知道此诗却有不小的缺陷而且难以规避:这种迎接贵客的诗歌主题无非是表达迎宾喜悦之情顺便歌颂歌颂即将到来的美好春天。可是无论迎宾还是咏春都实在是已经烂俗透顶的题材所谓前人之述备矣又能做出什么花样?那不都得有意无意的模仿一二显得穿凿之至么?
至于“真挚情感”什么的……他能对契丹人有什么真挚情感?没有情感那也装不了呀!
所以文明散人的点评居然还算是妥帖恰当正中要害可见苏散人不学有术审美品味上还是非常高明的……小王学士不由多问了一句:
“那么请问有何高见?”
还好大抵是与散人讨论学术久了比较熟悉这种苏式作风陆宰非常警惕迅速插了一句关键的问话。
“敢问散人。”他抢在前面果断开口:“散人点评‘情感不真挚’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苏莫:“……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果然如此!王棣与沈氏兄妹的面色倏然而变陆宰则毫不意外轻描淡写地抽走了那张写着诗的稿纸。
显然当你点评诗歌的时候正常人都应该选择一个正常的标准——以王棣的水平而言
说白了荆公当年纯粹是时势所成慷慨激昂豪情满腹才能一挥而就写成这样生气勃勃、万象更新的宏大气象纯粹是天时地利不可再得;待到后来新法受挫、心志消磨就连荆公自己都决计无力复刻此等大作——而现在你却拿这种玩意儿做考核标准?
点评诗歌的人至少应该懂一点诗歌;你拿千古名篇作为合格底线然后诧异怎么普天下的诗人都写得这么穿凿浅薄——那能有什么奇怪的呢?
总之几人在片刻诧异之后果断无视掉了苏散人的宝贵意见。他们展开草稿再次点评诗歌:
“我想这里的‘已得’改为‘又得’是不是更好一些?”
“这样窜改怕不是套作的迹
象实在太深失之下成……”
苏莫悻悻哼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
·
辛苦订正一日以后王棣终于交上了一份大体满意的诗作;礼部按照流程立即命礼宾院的舍人携带慰问的礼品及诗作及时到汴水边的驿站迎接远道而来的契丹使团。
按照过往的惯例接到带宋主官庆贺的诗作之后契丹贵人应该立刻品赏点评并且让扈从中的儒生出面当场作诗唱和比较高低。可是这一回契丹的举止却大违常理带领使团的外戚重臣萧侍先并未露面只有他的心腹趾高气扬地下马接过单子抬眼一扫便忽然伸手一指:
“这个‘王棣’究竟是谁?”
送礼的舍人心中咯噔一响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公然无视疑问只能老实答话:
“这是新任的翰林学士兼领接待诸位贵宾的职守。”
“翰林学士。”对方咄咄逼人:“什么级别的翰林学士?”
舍人心中更觉不对契丹人对大宋官制知之寥寥(说实话真懂带宋官制这堆屎山代码的人确实不多)怎么会突然问及这样详细的事?他只能道
“小王学士上个月才点了知制诰。”
翰林学士知制诰基本已经有了独立起草重大文件的资格算是在普通翰林学士的等次上又升了一级——半年之内连升三级简直是能上得了历史书的飞速拔擢;要不是道君皇帝昏聩神经视规矩如无物那就是以文明散人的熏**势亦绝无可能达成如此成就。
拔擢如此逾越常规以至于舍人开口之时心中都略微有些发虚生怕契丹人老奸巨猾突然质疑一波“幸进”。
但舍人完全料错了契丹人直接攻击了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向:
“知制诰!”心腹的声音立刻提高抓紧时间显现出巨大愤怒:“区区一个知制诰连个掌院学士都不是居然也有资格担当迎宾的重任么!南朝莫非是小觑我等有意贬低?这样的慢待贵国皇帝陛下知情么?”
声色俱厉当头而来;咄咄逼人的唾沫星子简直要直接喷到脸上;还好舍人临危不乱迅即反应了过来:
“贵客误会了我朝绝没有小觑的意思;贵客大概不明白在本朝的规制中从来没有规定过接待辽国使节的大
臣,必得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位分——
“你少在这里耍花样!对方咆哮道:“宋人的规矩我不懂,但前几次接待的例子,那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容不得你胡说八道!
“什么‘惯例’——
说到此处,舍人不觉浑身一个寒颤,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对,对方似乎确实抓住了要害——先前宋朝派去接待的大臣,那都是当代文坛的领袖、儒林的宗师,是范仲淹,是欧阳修,是王安石,是苏轼;而以带宋的官场默契,这样文华风流的人当然地位非凡,前途无量;他们彼时的官职,要么是翰林学士承旨,要么是御史中丞,最次最次,那也得是个知开封府尹——换句话说,与翰林院掌院的品级相等,而刚好——刚好比小王学士现在“知制诰的级别高上一等!
当然,这样的安排应该纯粹是无心的巧合,大概也就是安排的人恰恰合适,所以基本没有关注什么官职的等级……可是问题在于,再怎么无心巧合、纯粹无意,在同样的巧合出现数次之后,这种安排都已经可以被视为某种“惯例。官场无例不兴,有例不废,莫名其妙打破一个惯例,当然会惹出巨大的麻烦——
“这个王棣我知道,王安石的孙子嘛!巨大的麻烦发出了冷笑:“咱记得清清楚楚,五十几年前王安石也接待过使团,但那时他可是翰林院掌院,翰林学士承旨,稳妥的四入头!怎么,现在南朝打发我们,随便拿个知制诰就算了了?
舍人:…………
舍人很想指出,翰林院掌院已经是半步宰相、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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