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湛从大将军府出来,并未回府,而是乘车顺着街道一路往洛阳城门的方向而去。

正当空的日光映出几分暖意,却驱不散城郭间残留的料峭寒意。

马车驶得不快,四平八稳,袁湛便在此空隙回想起方才与袁绍的对话。袁绍的顾虑并非无因,何进虽纳了计策,却未必有耐心将那长远之策推行下去,眼下的平叛之功,才是何进最看重的。

况且何进虽有兵权在手,但也要上奏天子。倘若天子不允,亦是无计可施。

方才何进之举,确实已显出急功近利之态。袁湛垂目将手揣入袖中,无意识地将两手握紧,目光却越过不时扬起的车帘往外瞧去。

转过街角,城门已遥遥可见。袁湛让仆从就地停下,随即利落下车,走到城门外侧那棵老柳树下。

抬眼望了望日头,倒也不算早。

他与曹操已有整整两三年未见了。只是在曹操调任济南国之时听到过对方的消息。

曹操调任之处便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罢黜了大半贪墨的长吏,引得朝野震动。

后来曹操托病归乡,在信中常说乡居的闲适,说“春夏读书,秋冬射猎”,字里行间却总带着几分不甘寂寞。

曹操并非甘居乡野之人,此番被何进强征入洛,实则也算是正中他下怀。

风从远处穿过来,带着些微尘土气息。袁湛抬眼望去,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车马的影子,正缓缓朝着洛阳城的方向驶来。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为首的车驾上。

那驾车的仆役显然也瞧见了柳树下的袁湛,见他身着绣纹官服,便知身份不凡,当下便放缓了车速。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的声响渐渐轻了,仆役侧过身,转头朝车内低声说了句什么,车帘微动,似有回应传出。

待到车马行至袁湛前方十几米处,便彻底停了下来。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掀开,随即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正是曹操。

他身着一件玄色布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眉宇间似多了几分沉敛,却依旧难掩那份锐利。

目光扫过柳下之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迸出亮色,脚步已快步迈了过来,隔着几步远便朗声道:“阿湛,竟在此处候我?”

袁湛没有字,又已长大。期间几番往来,曹操便如此称呼。

袁湛闻言,迎着曹操的脚步上前两步,温和道:“湛知孟德兄午当至,故友重逢,乃迎于此。道途跋涉,可无虞乎?”

曹操下意识往左右看了两眼,目光微有些黯淡,但下一瞬便已朗声大笑:“幸甚。唯遇散寇,已为我驱之。”

袁湛的目光落在他腰上佩戴的宝剑上,笑道:“想来孟德兄近年武艺必精进矣。若兄有闲暇,弟愿领教孟德兄剑术。”

曹操笑道:“此何难哉?且随我归府小叙,今日便得如愿。”

他补充道:“大将军之命既至,我已令洛中仆役洒扫旧宅。今日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正可与你对坐叙旧,以解劳顿。俟明日,再同往拜谒大将军可也。”

袁湛见他邀请,便点头答应。

二人入府,曹操左右环视了一遍宅院里的环境,略有抱歉道:“久未归,不意荒颓至此,委屈阿湛矣。”

袁湛微笑道:“孟德兄戏言矣。此处甚好,境幽而不寂。其余诸般,盖因久无人居故。”

曹操让人备上筵席,拉着袁湛进入前厅,随后便道:“我与君阔别数载,今日重逢,当痛饮叙旧。”

袁湛点头,道:“自当如此。”

曹操问道:“阿湛今年年已十八乎?”

袁湛摇头,道:“尚差数月,方满十八。”

曹操惊叹道:“初闻阿湛入仕,官拜议郎,方惊岁月之迅。今思之,盖君天纵奇才也。”

袁湛谦逊道:“孟德兄莫要说笑。”

曹操摆手道:“阿湛休要谦逊。”他见人端上酒来,便举杯邀请,大口饮下之后,方才继续道:“昔者阿湛曾言,你与本初欲辅大将军以除阉党,今事何如?”

因着知晓隔墙有耳的道理,曹操便附耳过来,准备听他细说。

袁湛轻声道:“大将军虽握兵权,然根基未固。且其虽有除阉党之志,却多犹豫,未能决也。”

“相较之下,十常侍掌内廷而侍天子,张让、赵忠为首者深得信重,既握宫禁之兵,又专帝之宠信。以湛观之,形势堪忧。”

“湛尝劝大将军,借郭胜以分十常侍之势,假利禄以激其隙,庶几可弱之。今大将军果笼络郭胜,且上奏陛下,赏段珪、封谞二人,已致十常侍内相猜忌矣。”

待案上摆满了菜肴,曹操亲自起身挥退了所有仆从,又亲手将前厅的门窗一一闩好,才重归座中。

他提起酒壶给袁湛续满,自己也斟了满满一樽,仰头饮尽,放下酒樽时带着几分沉声道:“郭胜若能有隙可乘,张让、赵忠之流必与彼生嫌;段珪、封谞获破格之赏,亦必招其余诸人不满。”

袁湛指尖在微凉的酒樽上轻轻摩挲,眉峰微蹙:“孟德兄可知陛下近月卧病?太医令私言,陛下常精神昏聩,朝会三月未临矣。今宫中所出旨意,十之八九为张让、赵忠代笔,而盖印之玺绶,正握于其贴身内侍之手。”

他抬眼看向曹操,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代天言事,十常侍倒是越发胆大妄为。”

曹操道:“此非代天言事,实乃假天子之名,行窃国之实也!”

曹操端着酒杯,垂眼细细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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