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当天,全城戒备森严。

九晟帝托着虚弱的病体,在九晟帝后的陪同下,一同到晟都城郊的灵梧山所搭建的祭台。

白吟酌一身戎装跟在队伍之中,虽然神态无异,但心下却惶惶不安。

那天离开净慈寺时,棠醉的笑容里有种不易觉察的疏离感,他总觉得此次分别后,他们之间的感情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自从他回到晟都后,也一直联系不上白令仪。

他下意识以为白令仪定是能判断出那道密令的疏漏,可此时的失联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白令仪会违背他的意愿。

他很肯定。

也因此,从九晟帝离开皇城之时,白吟酌便一直提心吊胆。

但直到九晟帝下了祭台准备返程时,都没有任何异样。

难道真的是他多虑了不成?

白吟酌正欲翻身上马,然而位列的将士之中,突然有一人拔出佩剑,直直地向正迈上御驾的林淮序刺去。

“我父亲为九晟打下这大好江山,你们林家却灭我白氏满门,我今日便要为九泉之下的父亲洗刷冤屈!报仇雪恨!”

在场之人皆因这突然冲出的男人怔住了。

遥远的记忆一涌而出——十几年前战功赫赫的白老将军,血流成河的白氏灭门惨案。

那这名称呼白老将军为父亲的,莫非便是当年幸存的白氏遗孤!

众人的眼神都集中在那个男人身上,唯有白吟酌当机立断,从一旁的将士身上取下弓弩和箭矢,立刻瞄准行动中的男人,一把刺入他的后背。

男人的速度因为这一箭而变得迟缓,白吟酌的剑锋骤至,男人仓皇闪躲,直接跌落在地。

而这一对视,白吟酌才看清此人是谁。

恍惚的瞬间,周围的将士已然一拥而上,几把锋刃悉数夹在男人的脖子上。

他没有反抗。

而唯有白吟酌知晓,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九晟帝险遭刺杀和白氏遗孤现世的消息先后传入居安关和弥州。

当年的白氏灭门一案再次掀起轩然大波,只是无人敢当面非议,不过是暗自戳九晟皇室的脊梁骨。

远在居安关的林淮肆当即动身,快马加鞭赶回九晟——他实在担心居心叵测之人会趁虚而入。

单论头脑,那群阴沟里的老鼠不见得是林淮序的对手。

可他毕竟是个重病之人。

对所有虎视眈眈的敌人来说,虚弱的林淮序此时便是待宰的羔羊。

这只羔羊此时正因着祭天大典的疲惫和夜以继日的辛劳,而再次口吐鲜血,陷入了昏迷。

江姝允作为九晟帝后守在床边照顾他。

她作为知情人,自然是知晓白日里出现的那个男人不可能是白氏遗孤,更何况她还亲眼见过那张脸。

她心里大致已有盘算——这是白令仪瞒过白吟酌而指定的计划。

镇关王和九晟公主此时都远在晟都百里千里之外,而在外人眼中,九晟帝后是九晟帝最为亲近的人。

也就是说,在白氏后人的眼中,这是最好的刺杀林淮序的机会。

白令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成在祭天大典的刺杀。

那不过是一个幌子。

一个既能洗清白吟酌身份嫌疑,又因着沉寂多年的冤案而动摇九晟威望的幌子。

这是白令仪为江姝允创造的机会。

现在林淮序毫无还手之力,只要一把匕首,江姝允将会帮助白令仪完成整个计划的闭环。

江姝允坐在床沿边,静静地望着林淮序。

他的睡容很安详,因为太过瘦弱,两边的颧骨都有些凹陷了。

他的肤色比女人还要白皙,浑身透露着令人怜悯的病态。

可林淮序从来都不是需要被怜悯的人。

江姝允还记得自己儿时在北川皇宫中,第一次听说这位九晟二皇子的事情。

林淮序的病是从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又因为常年的颠沛流离,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每况愈下。

但当时天下四分五裂,他不仅寻不得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更因为他特殊的身份,成为各方割据势力要挟的筹码。

本来追随先九晟帝的大将突然叛变,将林淮序和林淮肆兄弟二人直接掳去了敌营,成为自己的投名状。

而敌方心满意足地接受了这两个战利品,转脸便将那名大将斩首示众,将这份生擒先九晟帝孩子地功劳归功于自己。

江姝允无法想象在敌营的几个月里,林氏兄弟俩是如何度过的。

猪狗不如,生不如死,尽是毫无人性的欺侮,逃不过刀枪棍棒的殴打与血腥。

她无法获悉太多的细节,不过是听说——当先九晟帝带着大军杀入敌营救出两个可怜的孩子时,林淮序已是血肉模糊。

那一年,他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江姝允微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看上去毫无温度的脸颊,却停在了半空中。

刹那的恍惚间,他在林淮序的轮廓之中看到了林淮肆的模样。

她仰慕林淮序,想要成为向他那般坚毅又聪慧的人。

只是这份仰慕,不同于爱慕。

林淮序深埋在心底的秘密,自始至终都没有拨云见日的时机。

江姝允挽了挽衣袖,拿起搭在盆中的毛巾沾了沾温水,小心翼翼地为林淮序擦拭。

他待自己宽容而坦诚。

他是林淮肆的亲哥哥。

她下不去手。

*

消息一传入净慈寺,棠醉便坐不住了。

她甚至没想好要如何对外打掩护,便直接一身公主的裙衫打扮,欲冲到山下,翻身上马,向晟都狂奔。

好在被锦婳紧赶慢赶,还是给拦了下来。

“公主,您先别急,晟都来报,白将军及时出面抓住了刺客,殿下只是因为太过疲惫而陷入昏迷,与刺杀事件无关。”

“我怎么能不急!”

棠醉差点将白吟酌才是真正的白氏遗孤之事脱口而出,却最终忍了下来。

如果说利用白翎和墨羽假传祭天大典戒备白氏后人的假消息,不过是对白吟酌的试探,那么那枚他在惊慌之中被落下的白氏玉佩,便是铁证。

太多巧合的线索加上一枚物证,棠醉即便再不愿意相信,也无法否定这样的事实。

白吟酌,白漪,净慈寺小师姐,白氏遗孤。

从头至尾,不过是一个人。

一个明晃晃在自己眼皮底下得意洋洋的骗子。

“三哥哥尚在居安关,晟都此时无人坐镇,若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目前暂无性命之忧,御前也尚有白将军把手,旁人自是不敢造次的……公主莫要关心则乱,失了方寸。”

这不提白吟酌还好,一提到他的名字,棠醉心里更慌更恼。

想要九晟帝性命之人,明明就是他。

只是棠醉也因着锦婳突然的打岔,多少冷静了一些。

白吟酌那枚掉落的玉佩肯定为真,这是他的身份凭证,他不可能随身携带一个如此危险的赝品。

在寻找白氏遗孤的几年里,棠醉已然将那枚白氏玉佩的纹路熟记于心。

只不过一眼,她便笃定。

而自己当时特意设局,不过是想看看白吟酌会如何应对。

另一方面,也是对二哥哥的保护,好让藏在暗中的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没想到谨慎如他,也会百密一疏。

白令仪的安危终究是让他慌了神。

只是这个局面却出乎了棠醉的意料。

他没想到白氏后人不但没有夹起尾巴避避风头,反而大张旗鼓计划了这场刺杀。

白吟酌,终于还是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棠醉握紧了双拳,留长的指甲深深扎入自己的手心,几乎溢了血。

锦婳见她沉默不语,视线不由落在她的手上,赶紧从怀中掏出了手帕,紧紧将棠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

“公主你干什么啊——”

锦婳都快急哭了,但棠醉却仍然一言不发,不知是不是对自己的惩罚。

——对自己清醒地沦陷的惩罚。

“公主,锦婳姑娘,你们在做什么?”

不妄不知何时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不妄知晓公主思兄心切,但弥州至晟都路途遥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公主还是稍安勿躁。”

棠醉憋着一肚子火气,看着不妄的笑容却怎么都说不出一句重话。

“观空大师听闻九晟传来的消息,思虑公主或许急火攻心,特请公主于禅房相见,不知公主可还愿意?”

“观空大师?”

自从公主来净慈寺后,观空大师从未主动相邀,甚至有时公主请他教诲,都总被拒绝。

毕竟观空大师超脱凡尘,从不在乎各国之间的政治纷争,棠醉也不是记仇的个性,向来不往心里去。

只是不知这一回,为何破了例。

“观空大师以为,公主会很想听听白将军的故事。”

棠醉神色一变,却还是淡淡反问道:“白将军?”

不妄点点头,依旧保持着那般微笑:“虽然观空大师从不过问,但公主与白将军之间的情分,大师都看在眼里。”

“观空大师也觉得我与白吟酌之间,勉强算得上一段孽缘吗?”

不妄笑而不语,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不妄不敢揣测大师的心意,若是公主也有疑惑,不如前去一问——观空大师几乎大半生都在弥州度过,与其公主偷偷摸摸四处打探弥州的消息,不如亲耳听大师诉说一番,来得更为真切。”

棠醉微怔,原来自己在弥州所为,皆未逃过观空大师之眼。

观空大师和棠醉各自跪在蒲团上,相向而坐。

禅房之中沉寂许久,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棠醉甚至以为,是观空大师在帮白吟酌拖延时间。

棠醉正欲起身,观空大师才缓缓睁开了眼,语气极为平缓。

“公主心中杂念太多,即是在净慈寺中修行,也丝毫未减轻。”

棠醉尽量平心静气同观空大师交谈,但说出来的话仍然不免带着股火药味。

“我不过是庸俗之人,踏庸俗之尘,自然不若大师般通晓所有事情的因缘后,仍能如此心平气和不染世俗。”

观空大师听罢,倒是难得抿了抿嘴角。

“公主这些日子在净慈寺束手束脚,该是憋坏了吧。”

棠醉微怔,还未待她回应,便听观空大师继续道。

“那小子跟你一样——近二十年完全封闭自己,扮演着与本我全然不同的角色瞒过众人,不择手段,活得很不自在。”

“您是指……”

“公主是聪明人,我也不打算为吟酌遮掩什么。”

观空大师缓缓起身,在佛堂前念了几句什么,才转过身对棠醉道。

“你们二人极为相似,你第一次到净慈寺来时,我便想起了多年前的吟酌——你们心底藏了太多秘密,以至于无法单纯将所有杂念抛开,直面自己的内心。”

“若如观空大师所言,白吟酌该同我一样冷血无情,那么即便我们一拍两散,也没什么值得伤感。”

棠醉在言语间毫不相让。

观空大师善于观察人心,但她不想因此受了他的蛊惑而动摇。

国仇家恨,岂是这般轻易便能舍弃的。

“你们尚且年轻气盛,又被所谓的责任蒙蔽了双眼,这些不该是你们独自承担的。”

观空大师望着棠醉,眼神中有瞬间的柔和。

“两个带刺的人如何相拥,便看谁愿意先收敛锋芒。”

棠醉定定地回望着观空大师,不知道她心底在想些什么。

末了,她只是恭恭敬敬地拜向观空大师,起身后,却只见她双眸冰寒,语气坚决。

“我不愿意。”

观空大师沉沉地叹了口气,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加劝阻,便随棠醉去了。

他们都一样,即便撞上南墙也不会回头,非要将那堵墙凿出个窟窿,拼出自己血路。

*

林淮肆连夜从居安关赶回晟都,一路上各种密令传来,他大致对晟都的情况已掌握清楚。

九晟帝尚处于昏迷之中,由九晟帝后亲自照料着。

当日刺杀九晟帝之人名为白云程,此时已被押入天牢,由白将军亲自看押。

只是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作为唯一的全局知情人,林淮肆知晓白云程不过是个幌子。

能够让他舍命顶罪的,不过是当时在扶芳饥荒时,为白漪所救的那份恩情。

或许还有暗自萌生的爱意。

林淮肆一直没有过多关注过白云程的情况,毕竟他只是众多暗卫之中,普通的一员罢了。

可他竟然忽视了白云程对白吟酌的忠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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