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岁月匆匆,转眼,便是一年。
江湖之中,名门大派清泉宗开山收徒,广纳天下天资出众的少年弟子,是所有年轻武者鱼跃龙门、改变命运、踏上武道之路的最好机遇。
消息传入玄铁城,百墨然第一时间,便找到了凌潜。
他坐在书房之中,手持一卷兵书,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我要去。”
简单三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凌潜正低头擦拭一柄长剑,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一片坚定,他的回答,同样简洁,同样没有丝毫犹豫:“我也去。”
他要变强,要寻弟,要报仇,清泉宗,是最好的去处。
百里雄得知二人的决定,对此乐见其成,百墨然若能拜入清泉宗门下,对百府而言,是无上荣光,百府在江湖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他甚至难得地,给了凌潜一个“家仆伴读”的名分,赐字秋廖,算是给了他最后一点体面,让他能名正言顺地,与百墨然一同前往清泉宗。
凌秋廖。
从此,他便以这个名字,行走世间,隐藏过往,蛰伏成长。
清泉宗立派数百年,雄踞青云山脉之巅,云雾长绕,灵泉潺潺,飞瀑流泉映着苍松翠柏,远远望去,如悬在九天云海间的一片清净仙府,不染凡尘。正道之中,论底蕴之厚、门规之严、弟子之精锐,少有能与之比肩者。每三年一次开山收徒,四方少年侠士不远千里奔赴而来,只为求一个入道机缘,一脚踏入仙门,从此脱胎换骨,鱼跃龙门。
而清泉宗的入门考核,素来以严苛闻名江湖。
非只验根骨、测悟性、试剑法,更要闯那问心路——以宗门秘法引动心魔幻境,将人心底最痛、最惧、最不敢回首的往事,一丝不漏,摊开在天光之下。心性不坚者,入之即溃,或哭或疯,或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唯有意志如钢、道心稳固之人,方能一步步踏过满径虚妄,走到尽头。
心性、根骨、悟性,三者缺一不可。
少一分天资,便被挡在山门之外;少一分韧性,便折在问心路中;少一分通透,便终生难窥剑道门径。
考核那日,云海翻涌,山风浩荡。
广场之上,少年少女林立,衣袂翻飞,个个目光灼灼,意气风发。有人家世显赫,有人身负绝技,有人自幼修道,有人师承名门,放眼望去,皆是一时之选。
百墨然立在人群之中,无需刻意张扬,便已是最惹眼的一个。
他身着月白弟子服,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容清俊,眉眼清冷,周身自有一股矜贵疏离之气,与周遭的喧嚣热切格格不入。旁人或紧张,或亢奋,或交头接耳,他只垂眸静立,指尖轻握,一派从容淡定,仿佛这决定一生命运的考核,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走过场。
待到考核开始,他一路从容应对。
验根骨,灵光通透,引动长老眼中惊色;
试悟性,过目不忘,心法口诀一观即会;
演基础剑法,招式沉稳有度,剑意内敛,不见张扬,却处处合于章法,自有大家之风。
一路过关,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这般表现,惊艳四座,却又在所有人意料之中。
百府少主,天资卓绝,风骨天成,本就该是这般耀眼。
是以无论结果如何,旁人只当理所当然。
可谁也没有料到,最终真正叫全场哗然、令数位长老齐齐动容、久久不语的,并非这位天之骄子,而是他身后那个名不见经传、名义上只是百府家仆伴读的少年——凌潜。
彼时他还顶着百里雄所赐的字,对外自称凌秋廖。
衣衫素净,眉眼清瘦,下颌线条利落,不笑时,眼底还藏着几分经年不散的沉郁与冷锐,那是从尸山火海与无尽屈辱中磨出来的痕迹,寻常少年身上,绝不会有。
轮到他闯问心路。
幻境一开,云雾翻腾,无边血色骤然铺天盖地而来。
冲天火光,焦木气息,兵刃交击之声,亲人凄厉呼喊,弟弟绝望哭腔——那一夜凌家覆灭的所有惨状,一字、一幕、一声,分毫毕现,重重砸在他心上。
寻常少年,骤见这般幻境,早已心神失守,泪落当场,或是腿软难行,或是捂耳奔逃。
可凌潜只是身形微微一震。
他没有闭眼,没有逃避,没有崩溃。
就那样站在漫天血色幻境之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旧伤仿佛在皮肉下重新裂开,刺骨的疼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步履蹒跚,摇摇欲坠。鲜血似是从心底漫出,浸透衣衫,顺着指尖滴落,在虚幻的青石路上,晕开点点暗红。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抿得极紧,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可那双眼睛,始终亮得惊人。
如寒夜孤星,如淬火利刃,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屈服,更没有半丝软弱。痛苦、悔恨、绝望、仇恨,所有能摧垮一个人的情绪,尽数被他强行压在心底,压成一块坚硬冰冷的基石,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踏碎虚妄,走到幻境尽头。
路尽,幻境消散。
他立在原地,微微喘息,额间布满冷汗,却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场外一片寂静。
几位长老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惜才。
这般心性,这般韧性,这般于绝境之中不肯折腰的骨血,便是在清泉宗历代弟子之中,也实属罕见。
而后演武试剑。
他手中一柄寻常铁剑,无华光,无灵气,无花哨招式。
起手,落剑,横挡,斜劈,每一招都朴素至极,却又精准得可怕。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半分浪费,每一剑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力道、角度、时机,分毫不差,如同千锤百炼过千万次。剑风之中,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却又隐隐要破鞘而出的锋锐,那不是少年人的张扬意气,而是从生死里熬出来的、沉默又霸道的杀意。
一剑既出,满堂皆静。
长老席上,有人轻轻颔首,低声叹道:
“此子剑里有骨,心内有锋,将来不可限量。”
最终考核结果,当众宣读。
百墨然,天资出众,根骨上佳,入西舍,为内门弟子。
意料之中,无人意外。
而紧随其后,那一句落下,却叫整个广场瞬间炸开低语——
“凌秋廖,心性超绝,悟性上佳,剑意沉稳,破格录入西舍。”
破格。
二字,重逾千斤。
一个无家世、无背景、无名号、只以伴读身份前来的少年,竟能与百墨然并肩,一同踏入清泉宗最核心的西舍。
一时间,惊羡、质疑、好奇、探究,无数目光落在凌潜身上。
他却只是淡淡垂眸,无喜无悲。
直到走出考核广场,站在青云山脉之巅,清泉宗云雾缭绕的山门前。
山风卷着云海,拂过他身上崭新的西舍弟子服饰,素白布料翻飞,洗去了几分百府工坊里沾染上的尘灰与烟火气,也渐渐洗去了那段寄人篱下、卑躬屈膝的晦暗过往。
他缓缓回头。
来路蜿蜒,隐在云海之中,一片模糊。
玄铁城、百府、炉火、铁屑、鞭打、屈辱、那些咬牙咽下的眼泪与恨意……都被远远抛在身后,如同一场快要醒过来的旧梦。
身旁,百墨然静静立着。
整个清泉宗,唯有此人,大致知晓他的过去,知晓他满身伤痕从何而来,知晓他眼底沉郁为谁而藏。不必言说,不必解释,一个眼神,便已心照不宣。
亦友,亦同伴,亦唯一知己。
凌潜缓缓握紧拳。
丹田之中,一缕微弱却清晰、崭新而温暖的真气,缓缓流淌,虽浅,却真真切切,属于他自己。
不再是靠一身狠劲挣扎求生,不再是靠隐忍苟活。
从今往后,他有师门,有修行,有前路,有力量。
新的起点,自此开始。
寻弟之路,复仇之途,终于踏上真正的征程。
晨光穿透云海,洒在他身上,暖意漫开。
紧锁了多年的眉宇,在这清泉宗的晨曦里,一点点,缓缓舒展。
冰封多年的心湖,似是被这山间清风与暖阳,吹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开始学着像一个真正的宗门弟子那样生活。
练剑场上,见师弟招式偏差,会驻足片刻,轻声指正一二,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居高临下;
膳堂之中,同门顺手递来一碟点心,他会微微颔首,轻声道谢,眉眼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山间行走,遇见花开,会驻足多看一眼,遇见飞鸟,会稍稍放缓脚步。
某日,春风拂山,杏花纷飞。
百墨然途经一条青石小径,忽见前方身影一顿,不由也停下脚步。
只见凌潜立在杏花树下,微微仰头,漫天粉白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瓣轻轻飘至他唇边。他没有避开,只是微微弯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不是刻意装出的开朗,不是用来遮掩锋芒的嬉皮笑脸。
是破冰初融,是寒花乍放,是沉寂多年的眼底,第一次透出一点干净柔和的光。
那一点笑意很淡,却足以照亮他整张清俊的脸,也落在百墨然眼中,叫这位素来清冷的少年,微微怔然。
原来这个人,也会有这般毫无防备、干净柔软的模样。
原来那些冰冷、尖锐、隐忍、狠厉之下,藏着的依旧是一个本该明媚张扬的少年魂灵。
春风吹过,杏花簌簌,岁月一时温柔。
入院一月,清泉宗一年一度新生大会如期而至。
演武台依山而建,青石铺地,宽阔平整,四周围满弟子,人头攒动,喧嚣阵阵。新入门的少年弟子皆想借此一战扬名,崭露锋芒,博得长老青睐,也为自己在宗门之中,挣一份立足之地。
气氛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万众瞩目之下,台上两道身影对峙。
一人,是入门以来便声名鹊起的女修——沐清宗。
她白衣胜雪,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剑法以凌厉迅捷著称,一手清溪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在新生之中少有对手,素来心高气傲,眼底少见他人。
另一人,便是凌潜。
他立在台侧阴影里,身姿闲散,眉眼舒展,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开朗温和,与台上紧绷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旁人只当他是运气好才破格入西舍,多有轻视,并未放在心上。
沐清宗抬眼瞥他,眉梢微挑,语气直白,毫不掩饰眼底轻蔑:
“凌潜?”
“听说你入门考核,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仗着百墨然的关系,才混进西舍。今日倒要看看,你这靠关系进来的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挑衅直白,毫不留情。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凌潜脸上笑意微收,眼神淡淡扫过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直白不客气,轻声道:
“你有疯病吗,大姐?”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叫沐清宗脸色瞬间一沉。
裁判长老一声令下,比试正式开始。
沐清宗不再多言,手腕一转,清溪剑出鞘,寒光乍现,如毒蛇出洞,剑势凌厉,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取凌潜身前大穴。招式华丽流畅,迅捷如风,引得台下阵阵低呼赞叹。
她本就天资出众,又心高气傲,一出手便是全力,要将眼前这个她看不起的少年,一剑逼下台去,以证自己实力。
剑光扑面,寒气逼人。
凌潜却立在原地,不闪不避,身形稳如磐石。
直到剑锋将至,距胸口不过数寸,他才骤然动了。
手腕轻转,看似随意一抬。
“铛——”
一声清锐刺耳的金铁交鸣,响彻全场。
没有炫目的变招,没有精妙的走位,没有磅礴的真气迸发。
只有一剑。
精准到极致,沉稳到极致,简单到极致。
两剑相撞,沐清宗只觉一股沉厚如岳、稳如磐石的力量,顺着剑身上涌,震得她整条手臂微微发麻,虎口发酸,剑势竟被硬生生挡在半空,再难进分寸。
她脸色微变,心头惊色一闪而过。
此人看似闲散,力气与根基,竟扎实到这般地步。
她不肯示弱,当即变招,手腕翻飞,剑光如瀑,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压向凌潜,欲以速度与攻势压制,叫他无从招架,只能被动躲闪。
剑风呼啸,寒光漫天。
可凌潜步法极简,朴素无华,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寸,不少一分,总是在剑锋及身的前一瞬,轻轻错开,从容避开所有锋芒。他手中长剑不急不躁,缓缓划出一道道朴素弧线,看似被动,却每一次格挡、点刺,都精准落在沐清宗剑势最薄弱、最僵硬之处。
只守不攻,却叫沐清宗越打越焦躁,节奏渐渐被打乱,气息微乱。
“你就只会躲吗!”
她恼羞成怒,一声轻叱,体内真气骤然奔涌,周身灵气激荡,剑势陡然暴涨,不再留手,直接使出自己压箱底的绝学——流风回雪。
一剑出,剑影重重,寒光缭乱,漫天剑网将凌潜周身尽数笼罩,密不透风,避无可避。
台下惊呼四起。
“是流风回雪!沐师姐居然这么早就用了绝学!”
“这凌潜怕是要输了,根本躲不开!”
百墨然立在台下人群前方,神色平静,唯独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台上。
他信凌潜的剑。
漫天剑影呼啸而至,眼看就要将凌潜彻底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凌潜动了。
不硬撼,不强攻,不硬碰。
身躯以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轻轻一拧,柔韧如柳,迅捷如鱼,精准切入层层剑网之间那唯一一道细微空隙。身法之巧,角度之妙,判断之准,叫人叹为观止。
剑光从他身侧擦过,带起一缕衣袂,却未伤及分毫。
他手腕轻抖,长剑无声递出。
没有攻向心口、咽喉、肩头这些要害,只是简简单单,一点。
精准无比,点在沐清宗握剑的右手腕关节之上。
“呃——”
沐清宗一声闷哼,只觉腕间一麻,酸麻之感瞬间蔓延整条手臂,五指一软,长剑险些脱手飞出,那华丽磅礴、气势惊人的流风回雪,瞬间溃散,剑势一泄千里,再无半分威力。
她踉跄后退数步,神色震惊,难以置信。
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酸软无力的手腕,再抬眼,望向台上收剑而立、气息平稳、神色淡然的凌潜,心头又惊又怒,又羞又气,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凌潜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无得意,无炫耀,无嘲讽,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传入她耳中,也传入全场每一个人耳中:
“大姐,剑,不是这么用的。”
没有张扬大笑,没有冷言讥讽,没有半句多余炫耀。
只这一句。
却比任何胜利宣言,都更叫沐清宗颜面尽失,心神震动。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再战,可手臂酸软,剑心已乱,再无半分胜算。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终只能咬着唇,颓然垂剑,低声认输。
“……我输了。”
台上一时寂静。
台下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议论之声。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着闲散温和的少年,剑法竟强到这般地步。
不凭花哨,不凭真气,只凭精准、沉稳、判断、根基,一剑破绝学,赢得干净利落。
凌潜之名,自此一战,真正踏入清泉宗所有弟子的视野之中。
不再是“百墨然的伴读”,不再是“破格进来的幸运儿”。
而是一个有真才实学、剑法沉稳、不容小觑的对手。
他收剑入鞘,神色平淡,对周遭惊羡议论的目光,恍若未觉,转身迈步,从容走下演武台。
途经百墨然身侧时,两人目光轻轻一触,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
百墨然只是极淡、极轻、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认可,放心,赞许,尽在其中。
凌潜唇角微勾,略一点头,擦肩而过。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坚毅、沉静、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俊。
这一战,他赢的不只是一场新生比试。
更是将那段在百府卑微度日、化名凌秋廖的过去,轻轻斩断了一层束缚。
从今往后,他是清泉宗西舍弟子,凌潜。
春日正好,暖风拂面,演武堂外草木葱茏,繁花点点,一派生机盎然。
沐清宗刚指导完几名外舍弟子练剑,收剑而立,白衣清冷,气质出尘,正欲转身返回自己居所,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夸张至极、懒洋洋的哀嚎,与周遭肃穆沉静的宗门氛围格格不入。
她蹙眉循声望去。
只见树底下,斜斜靠着一个少年。
一身西舍弟子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歪歪扭扭,头发微乱,神色惫懒,双手合十,对着身前一道月白身影作揖,语气可怜巴巴,满是耍赖意味:
“哎哟喂——百大公子,您就行行好,帮我把《基础心法详解》抄三遍吧!就三遍!我保证,下次传功长老的课,我再也不睡过头了!”
被央求的少年,身姿挺拔,神色清冷,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正是百墨然。
耍赖少年见百墨然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嬉皮笑脸,一脸诱惑:
“要不……我跟你换?我新发现后山灵鸟窝,位置绝密,那鸟蛋,烤起来香气扑鼻,滋味一绝,一般人我可不告诉……”
百墨然终于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淡漠,没有半分起伏:
“凌、潜。”
一字一顿,叫出他的名字。
“你的清风步,若是练得有你耍赖皮一半纯熟,也不会次次都被执法弟子逮住。”
凌潜挠挠头,笑得一脸坦荡,毫无愧色:
“嘿嘿,我那是让着他们,不然就他们那点功夫,怎么可能抓得到我……”
沐清宗站在一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宗门功课,严谨肃穆,岂能如此懈怠儿戏?还要找人代笔,成何体统。
她身为外舍资深师姐,素来恪守门规,见此情景,实在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清冷,语气严肃:
“宗门功课,岂容他人代笔?懈怠修行,不思进取,成何体统!”
凌潜闻声回头。
一眼看到沐清宗。
白衣清冷,眉眼精致,气质疏离,明明是女儿身,却自有一股凛然剑气,干净又耀眼。
他眼睛骤然一亮,所有惫懒之色瞬间散去大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站直身子,对着她笑嘻嘻行了一个不伦不类、半分规矩也无的礼,语气轻快:
“这位师姐看着面生得很,可是新来的?师弟凌潜,这厢有礼了。师姐训斥得是,功课自然要自己做才有意思……”
嘴上说得乖巧,一双眼睛却灵动明亮,在她脸上轻轻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笑意狡黠,半点没有被训斥的愧疚。
那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样子,叫沐清宗眉头皱得更紧。
百墨然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声音平静,却字字戳穿:
“他上月烤了药园看守的灵鹤,被罚抄门规百遍,也是我替他抄的。”
凌潜脸上笑容一僵,瞬间垮下,转头瞪向百墨然,一脸控诉:
“百墨然!你不仗义!”
沐清宗看着眼前两人。
一个清冷如冰,端正自持,风华内敛;
一个跳脱如火,嬉皮笑脸,散漫不羁。
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对比鲜明,叫她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不愿再与这惫懒少年多言,目光转向气质卓然、神色端正的百墨然,语气稍缓,带着几分善意提醒:
“这位师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交友当慎。”
百墨然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算是回应。
凌潜却不乐意了,立刻凑上前,一脸不服气,笑嘻嘻反驳:
“师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这样的朋友怎么了?风趣幽默,知情识趣,能说会笑,上哪找第二个?”
沐清宗懒得再听他狡辩,只冷冷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白衣翩跹,裙摆划过一道利落弧线,背影清冷决绝。
凌潜立在原地,摸着下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咂了咂嘴,转头看向百墨然,笑意玩味,语气轻快:
“这师姐,挺有意思。就是太严肃了,女孩子家,得多笑笑才好看。”
百墨然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毫不留情:
“你若把这份逗弄人的心思,分一半在修行上,何至于天天被罚。”
“修行多无趣。”凌潜伸了个懒腰,重新懒洋洋靠回树干,眯着眼望向沐清宗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还是逗弄这样的冷美人,比较有意思。”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少年意气,明媚张扬。
一场鸡飞狗跳、不甚愉快的初遇,却也在不经意间,埋下了往后无数纠缠相伴的伏笔。
清泉宗的日子,从此多了几分嬉闹烟火,不再只有清冷剑意与枯燥修行。
暮色四合,夕阳西垂,云霞染满天边,一片暖红。
沐清宗独居的小院清幽安静,青竹环绕,青石铺地,一尘不染,极符合她清冷自持的性子。此刻她正立在院中,凝神练剑。
一剑一式,清冷如月华流转,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烟火气。白衣与剑光相融,人剑如一,美得像一幅画。
忽然,院墙头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响动。
一个脑袋小心翼翼探出来,黑发微乱,笑容狡黠,不是凌潜是谁。
他翻身跃下,动作轻盈利落,稳稳落地,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一脸笑意,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轻快赞叹:
“大姐,好剑法!”
沐清宗收剑而立,眉头微蹙,眼神清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惯常的冷淡:
“凌秋廖,我说过多少次,走正门。”
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无视规矩,翻墙闯入她的小院。
凌潜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得一脸坦荡:
“走正门多无趣,还要通传等候,麻烦得很。”
他说着,径直凑上前,将手中锦盒递到她面前,脸上嬉皮笑脸散去几分,多了一丝难得的、认真柔和的意味,眼神明亮:
“喏,昨日下山去坊市,偶然看到的,觉得这颜色,很配你。”
沐清宗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轻轻打开锦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条淡蓝色发带。
质地柔滑如水,色泽清雅浅淡,不艳不俗,不张扬,不刺眼,在夕阳余晖之下,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正是她平素会喜欢的样式与色调。
她眸光极轻地微动了一下,心底一丝细微暖意,悄然掠过。
凌潜见她没有立刻拒绝,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说笑。
却见沐清宗轻轻合上锦盒,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神色清冷依旧,语气淡淡:
“礼,我收了。”
凌潜脸上笑容刚刚绽开。
下一句,便叫他笑容僵在脸上:
“既如此有心,那便留下吧。”
凌潜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
“……留下?”
“嗯。”沐清宗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院中东北角杂草丛生,劳你清理干净。还有墙角那几块练功石,搬到西侧檐下。做完这些,再离开。”
她顿了顿,看着他一脸错愕的样子,语气微顿,淡淡补充一句,平静却叫人无法反驳:
“既是送礼,总要有些诚意,不是吗?体力活,最见诚意。”
凌潜脸上笑容彻底垮掉。
他看看沐清宗那双清澈平静、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睛,又转头瞥了一眼院角半人高、杂乱茂密的杂草,再看看那几块一看便分量不轻的练功石,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收礼。
分明是收礼,外加收“苦力”。
他苦着脸,一脸哀怨哀叹:
“大姐,你这可是滥用劳力!欺负师弟!”
沐清宗不再理会他的抱怨与哀嚎,转身迈步,走入屋内,只留下一句清冷话语,飘散在晚风之中:
“做完自可离去,记得,走正门。”
石桌之上,那条淡蓝色发带静静摆放,在暮色余晖里,泛着柔和微光。
凌潜站在原地,看看发带,再看看眼前一堆“诚意考验”,哭笑不得,最终只能认命撸起袖子,一边嘀嘀咕咕小声抱怨,一边弯腰拔草、搬石,灰头土脸,忙得不亦乐乎。
而这一幕,恰好被途经院外的百墨然,尽收眼底。
他脚步微顿,透过未关严的院门,看着院内凌潜吭哧吭哧、一脸狼狈拔草搬石的模样,又看了看屋内窗前,静坐修炼、神色淡然的沐清宗,一时沉默。
片刻,他低声轻轻吐槽一句,声音细碎,带着几分无奈与笑意:
“秋廖你个大傻子,都说了不让你总来外舍……”
话音落,他轻轻摇头,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去。
院内,晚风轻拂,只剩下凌潜小声嘟囔抱怨的声音,与那条淡蓝色发带一起,静静留在暮色里,见证着这场别别扭扭、又格外温柔的赠礼与回礼。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刻意讨好。
一个清冷嘴硬,心内藏软;
一个嬉皮笑脸,步步靠近。
情愫未明,羁绊已生。
清泉宗弟子居所,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隐在云雾翠竹之间。
沐清宗修为出众,心性沉稳,素来刻苦,是外舍公认的杰出弟子,是以得以独自独居一院。小院清净宽敞,除了主屋,左右两侧各有两间空置厢房,常年闲置,落着薄薄一层灰尘。
这日午后,暖风宜人,阳光正好。
沐清宗刚练剑完毕,收剑入鞘,额间覆着一层薄汗,神色清冷平静。
一转头,便见凌潜不知从哪里溜达过来,手里拎着一包刚从山下坊市买来的蜜饯,笑容轻快,脚步散漫。而百墨然也恰好同行而来,是为商议下月宗门小比团队配合一事。
三人立在小院之中,一时安静。
沐清宗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神色平淡,开口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左右两间厢房,尚且空着。你们二人,搬过来住吧。”
一句话落下。
凌潜与百墨然皆是一怔,明显意外。
凌潜最先回过神,眼睛瞬间一亮,立刻凑上前,笑得一脸狡黠得意,语气轻快调侃:
“大姐这是终于发现我的好了?舍不得我每天跑这么远来看你?”
沐清宗无视他的调侃与嬉闹,神色淡然,语气平静解释,字字皆是正道理由,无半分私情:
“宗门大比在即,你二人修为都尚可,只是一同出手的机会太少,配合生疏。住得近一些,方便朝夕切磋磨合,利于团队比试。”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沉静的百墨然,微微颔首:
“百师弟,意下如何?”
百墨然略一沉吟。
他与凌潜性子截然不同,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却深知对方剑法根基扎实,实力不俗,彼此互补。沐清宗此议,于修行、于比试、于宗门规矩,都无可挑剔,合情合理。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温和:
“师姐考虑周全,墨然没有异议。”
“喂喂,百墨然,你答应得也太快了吧!”凌潜嘴上故作抱怨,眼底却亮晶晶一片,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期待,显然对这同住一院的安排,满意至极。
三日后,两人一同搬入小院。
凌潜选了左侧厢房。
入住当日下午,便不知从哪里移来几株歪歪扭扭、却生机盎然的花草,亲手种在门口,还美其名曰:为小院增添生气。明明是简陋厢房,被他这么一折腾,倒多了几分烟火气与少年气。
百墨然则选了右侧厢房。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柜、一剑,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尘不染,清冷规整,一如其人。
自此,沐清宗独居多年的清静小院,彻底热闹起来。
清晨天微亮,便能听见凌潜被沐清宗逼着扎马步、练基本功、一遍遍纠正步法的哀嚎抱怨声,少年声音清亮,满是不情愿,却又不敢真的反抗;
午后阳光温暖,三人常一同立在院中切磋剑法。凌潜剑招跳脱灵动,百无禁忌,奇招迭出;百墨然剑势沉稳精准,法度森严,步步严谨;沐清宗则清冷通透,每每一语点破两人破绽,调和互补。一来二去,三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心意相通,不必多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左侧厢房,偶尔传出凌潜研究机关小术的轻微叮当声响;右侧窗棂之下,映着百墨然静坐修炼、身姿挺拔的剪影;主屋之内,沐清宗闭目调息,白衣清冷,气息平和。
一院三人,三餐四季,朝夕相伴。
沐清宗依旧清冷少言,不苟言笑,却会在凌潜胡闹过头、触犯门规时,出声制止,语气严肃,却暗含维护;会在百墨然陷入武学瓶颈、百思不得其解时,寥寥数语,点破关窍,简洁通透,一语中的。
凌潜依旧跳脱散漫,爱闹爱笑,爱耍赖,爱调侃,却会默默记住她不喜喧闹,尽量收敛几分;会在她练剑疲惫时,悄悄放上一碟清甜蜜饯,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百墨然依旧沉静寡言,清冷自持,却会在凌潜被沐清宗“教训”时,不动声色帮衬一句;会在三人切磋之时,默默守在两侧,护着两人不会误伤,沉稳可靠。
一种微妙、平和、温暖的平衡,在这方小小的山间小院之中,悄然滋生,缓缓扎根。
凌潜的跳脱热烈,百墨然的沉静清冷,沐清宗的孤高自持,三种截然不同的性子,意外相融,构成一份独一无二、旁人无法介入的和谐与羁绊。
不是亲情,胜似亲情;
未至情深,却已难离。
月色如水,倾泻满院。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山间只有清风拂竹的沙沙轻响,静谧安宁。
沐清宗静坐院中青石之上,闭目调息,运转自家独传的冰系心法。
心法运转,周身灵气骤然变冷,寒气丝丝缕缕,从她周身散发开来,周遭气温骤降,空气之中凝结出细碎晶莹的冰晶,缓缓飘落。地面之上,覆上一层薄薄白霜,清冷剔透。
她白衣胜雪,被寒气环绕,眉眼清冷,宛如月下冰雕玉琢的仙人,遗世独立,不染半分烟火。
凌潜睡到半夜,腹中饥饿,迷迷糊糊醒来,趿着鞋子,半睡半醒推开房门,想在院中找点吃食。
房门一开,一股刺骨极寒之气扑面而来,冻得他瞬间清醒,浑身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阿……阿嚏!”
一个响亮又突兀的喷嚏,在寂静小院里格外清晰,打破深夜安宁。
他搓着冰凉胳膊,瑟瑟发抖,抬眼看到院中霜华之中静坐的沐清宗,忍不住小声嘟囔,声音带着睡意与鼻音:
“沐师姐,你这练功……也太冻人了吧……”
话音未落,又是一连串接二连三的喷嚏,打得他鼻子发红,眼眶微湿。
沐清宗缓缓收功。
周身寒气一点点收敛、散去,地面白霜渐渐融化,冰晶消散。
她睁开眼,眸色清冷,目光落在只穿着单薄中衣、头发凌乱、鼻子通红、浑身瑟瑟发抖的凌潜身上,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
语气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明知我在修炼冰系心法,寒气重,为何不知加件衣裳?”
凌潜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带着浓重鼻音,脑袋昏沉,浑身发软,委屈巴巴:
“我……我哪知道威力这么大……我就是饿醒了,想找点吃的……”
沐清宗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抬手,伸出一根纤细干净的手指,轻轻点在他额间。
一缕极细微、极温和的冰凉真气,缓缓探入他体内,略一探查,便已清楚他体内气息紊乱,燥热上浮,风寒入体,已然生病。
她收回手,神色平静,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感染风寒了。”
凌潜一脸哀怨,垮着肩膀,只觉得自己实在倒霉,不过半夜出来找点吃的,竟平白无故染了风寒,浑身酸痛无力,难受得很。
翌日清晨,阳光温暖,驱散夜半寒意。
百墨然从外返回小院,一进门,便看到格外滑稽又格外温馨的一幕。
凌潜裹着厚厚的棉被,像一只圆滚滚的团子,蔫头耷脑、无精打采地坐在院子石凳上,一脸生无可恋。
是沐清宗勒令他必须在院中晒太阳,驱寒发汗。
而素来清冷疏离、极少亲自照料旁人的沐清宗,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缓步走到他面前。
药汤乌黑,气息苦涩浓郁,一闻便知难以下咽。
“喝了。”
她语气简洁,不容拒绝,带着几分强硬,却藏着十足关心。
凌潜看着那碗黑乎乎、苦气扑鼻的汤药,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满眼抗拒,下意识转头,可怜巴巴看向一旁的百墨然,眼神求助,希望有人能帮他说句话。
百墨然迎上他求助的目光,面无表情,平静移开视线,语气淡淡,不留情面:
“良药苦口,利于病。”
说话间,嘴角极轻微、极隐晦地向上弯了一下,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凌潜求救无门,叫苦不迭,却在沐清宗清冷平静、不容置喙的目光注视之下,无处可躲,无法推脱,最终只能认命,捏着鼻子,皱着眉,苦大仇深、一口一口,将那碗苦涩至极的汤药,尽数灌下。
药汁入喉,苦涩蔓延,满嘴都是药味,难喝得他五官扭曲。
他在心底默默发誓:
以后沐师姐夜半修炼冰系心法,他一定躲得远远的,再也不靠近半步!
一碗汤药下肚,暖意缓缓从丹田散开,风寒之症渐渐缓解。
而经此一事,三人之间那层淡淡的疏离彻底消散。
打闹有之,争执有之,照顾有之,守护有之。
嬉笑怒骂,朝夕相伴,风雨同舟。
挚友二字,已然当之无愧。
清泉宗后山,有一片连绵竹海,名紫音。
竹色青翠,竿直叶长,风一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清响连绵,如碎玉相击,如冰珠落盘,清脆悦耳,空灵悠远,是宗门之内最清净雅致的去处。
这日,风轻云淡,薄雾缭绕。
三道身影,并肩漫步在竹海小径之上。
沐清宗走在最前。
一袭白衣,与林间薄雾相融,几乎分不清彼此。周身气息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眉眼平静,步履从容,自带一股孤高剑气,遗世独立。
凌潜落后她半步。
依旧是那副闲散自在的模样,嘴里随意叼着一根嫩绿竹叶,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松垮,眉眼带笑,正眉飞色舞,低声说着什么趣事,语气轻快,眉眼弯弯,一身少年意气,明媚耀眼。
百墨然立在另一侧。
神色沉静,面容清俊,极少开口,只在凌潜话语间隙,偶尔简短应和一两句。目光却始终温和留意着四周,警惕山间意外,护着身旁两人,沉稳可靠,不动声色。
三人并肩而行,身影被竹林光影拉长,错落相依。
这一幕,恰好被几名途经此处的清泉宗弟子,看了个满眼。
几人下意识放缓脚步,压低声音,彼此交换着惊奇诧异的目光。
谁不知道,清泉宗内外两舍,沐清宗沐师姐,是出了名的“清溪剑”,清冷孤高,独来独往,极少与人亲近,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敢;
百墨然百师兄,人称“寒灵剑”,出身名门,天资出众,清冷矜贵,自持内敛,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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