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文明散人口中撇得干干净净,一个劲的强调自己对名录知之甚少,“不知现在身在何处”、“不知底细”,但小王学士拿到名单后只是扫上一眼,立刻就判断出这百分之百是欲盖弥彰的狡诈敷衍;名单上的各个武人绝对不是什么一时兴起凑起来充数人物;相反,只要对带宋的兵制稍有了解,那么轻易就可以看出,这些人从入伍以来的每一次调动,升迁,背后都绝对被参杂了有意无意的影响,整个步调也绝对经过精心的设计……

如果细细分别,名单上的这些人都还算年轻,但在参军以来的短暂数年,却几乎没有被浪费——他们入伍伊始,就被调到西军对西夏的战争前线,立下战功崭露头角以后,又被送到后方的武学习学兵法技艺,三年一到龙王归来,再被马不停蹄的送到北方宋辽边境与契丹对峙——整个从军生涯可谓是连轴满转、充实丰富,恰到好处的利用了每一寸空余时间,可以视为——可以视为人生规划,奋力鸡娃的典范。

如果只是一个两个这么走,那大概还可以认为此人眼光宏大未雨绸缪,外加运气非常之好,恰巧踩准了所有的关键节点;但如果整个名单上的人都有类似的经历,那么当然就是什么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有意无意的操纵……至于这双无形的大手来自哪里——文明散人当然没有军权,但以他的身份权位,稍稍插手一点军队低层的调度,也并不算是什么困难。

当然了,文明散人毕竟与军方从无瓜葛;如果真要插手,理论上讲应该是借助小王学士的人脉渠道,才更为方便快捷;但此事从始至终,王棣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可见保密之严格谨慎,小心戒备……换句话说,这张名单应该算是文明散人苦心经营,念兹在兹的最后之波纹了!

小王学士以手抵头,看了半晌后,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些人都去过南方?”

苏莫有些惊讶:“这你都能看出来?”

诶不对呀,名单上除了姓名出身和必要的升迁履历外他已经设法把能藏的消息统统都给藏住了呀,怎么可能一看就看出来他们都去过南方呢?

小王学士有些无语:“你当我连禁军的驻地调动都记不住吗?!”

低级军官的驻地,那是纷繁复杂,绝没有人能掌握清楚;但带宋体制防微杜渐弹压武人,作为一个合格的士大夫,王棣在升任翰林学士的头一天,

就把二十年以来带宋军队所有的换防消息调动规律升迁准则给记了个滚瓜烂熟;而以此天生天成之记忆力,只要看一眼名单上调动的总体规律,当然猜也能猜出问题来。

苏莫尴尬一笑:“这不是先前王荆公变法的既定决策么?定时调动军队什么的……

王荆公当年变法时雄心壮志,打算管一管百余年来飞扬跋扈的禁军,居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派人去清过几回禁军的账目,试控制控制吃空饷的数量;而最后的结果,当然也不出意料——带宋禁军倒是没有超越时代,制造什么马车失事的能耐;但查账的官吏很快就心情抑郁,背后八剑,**身亡;新党亦为之大受挫折,不能不改弦更张,反复妥协,规定军队过一段时日必须更换驻地,第一为了消除长久驻扎的军队**气,第二则为了好歹控制控制捞钱的规模——一千人的军队你吃五百的空饷,那转移的过程中总是遮掩不下去的吧?

无论本义如何,这种妥协总是持续了下去;既然参军入伍,那么跟着军队四处移动,自然也是应有之义——才怪啊!

就算跟着军队四处更换驻地,又非要落脚到南方不可吗?南方到底有什么,你骗别人也就罢了,你还骗得过小王学士吗?

小王学士冷冷道:“看来南方的明教,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歇过呀。

“这是当然的。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悬在空中,谁有心情歇息呢?

小王学士有点噎住了。

“所以。他咬牙道:“这么多年辛苦筹谋,明教布置下的暗子,恐怕不止这几个吧?

“喔,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

“前日的消息,宗泽已经北上了。

大概是被王棣的操作搞得过于蒙圈,即使有了王荆公的保证,章子厚也绝不能放下心来;为此他甚至打破了惯例,以昔日绍圣年间横扫旧党做回自我之雄厚资历,南来北往召集了地府遗留的所有新党魔怔人,所谓集思广益,重开政局;既然大家都尚有心气,那么至少要绞尽脑汁,搞清楚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吧?

拜托,王荆公可能是尘缘扫尽欲海阑干,只等着结局揭晓,无牵无挂了;他章子厚可是走得不甘不愿,执念南校,所谓内热于心,血气尚沸,如今摩拳

擦掌,还等着有一番作为呢!

哎呀,屈指一算做鬼不过十余年,而今还正是闯荡的年纪!

事实证明,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鬼——虽然阴阳重重相隔,但章子厚这么辛苦操劳,四处奔波联络了一番,居然还真叫他摸索出了一张颇为可靠的情报网络。现在这条有关宗泽的情报,就是由新党另一位重磅人物蔡确所友情提供,直达章子厚驾前。

宗泽——在小王学士祭文中额外占过数列,被上面作为一年汇报之重点所反复提及的人物;如今骤然有所变动,当然立刻会被地府的新党(骨灰版)紧要盯防,他迅速就记起了此人的来历:

“好像是先前被派到江南做盐铁使,管地方民政的吧?此人北上做什么?”

“说是又升了。”蔡确是收到的家人烧来的消息,所以知道得很详细:“被派去管河北的兵马了……”

“河北的兵马?”章子厚不敢相信:“这还能叫是升迁?”

河北的军队是怎么样一个处境,他还能不知道?这么说吧,先前新旧党争之时,朝堂上收拾政敌的一个妙妙小绝招,就是派此人到河北区整顿兵务,然后再派人督查——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甚至都不用给人吹什么风煽什么火穿什么小鞋,河北的丘八大爷们基本可以保证在一年之后搞疯他们任何一个顶头上司,逼得他神经错乱口吐白沫,上书自贬坚请外放,哪怕是海南的荔枝西北的沙子,甚至广东的人外暗黑双马尾,都比河北丘八大爷的拳头来得甜美。

这就是五代禁军精神的真正残留,魏博牙兵跨越时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带宋噩梦在人间的完全显现——某种意义上讲,汴京城文官对于“军事政变”的恐怖想象,有一半就是由河北的丘八大爷所构建出来的。

所以,“提举河北军务”其实与“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差不多,都是属于派你一人兵分五路讨伐西夏的操作——这也能叫升迁?

“喔,倒不是叫他去管现成的兵。”因为在司马光**倒算旧党期间前,宗泽曾冒天下之大不韪上书为蔡确辩护,所以蔡确家人念念在心,对宗泽的情况相当之关注:“说是看他在江南管民兵厢军管得好,让他到河北试一试他的经验。宗泽也是自己上表,愿意去的……”

显然,鉴于先前雪中送炭的情分,蔡确的家人曾经警告过河北的风险;但宗泽上表,那就是斟酌再三,自己的

选择,外人也没法多说什么了?

不过,章子厚仍然呆了一呆:“江南的民兵?

带宋的军事水平虽然烂,但烂也是分等级的。驻扎在西北边境的西军因为常常要和西夏线下真实,摆得太过容易被党项人一波清算;强大的选择压下优胜劣汰,军事实力居然还能保持个大体完整;而江南的军队除了剿匪以外百无聊赖,身处的又恰恰是带宋最为软香温玉、繁华富盛的地带,百余年温柔乡打磨之后,战斗力当然一路俯冲,即使在带宋整体拉胯之至的军事水平中,也仍然能算得上是拉中之拉,拉到令章子厚印象深刻,地府枯坐十余年,仍旧不能忘怀的水平。

这样的水平,还培养个啥民兵?

“反正朝廷的文书中评价很高,还让他将成功经验移植到河北,允许宗泽带了不少江南民兵中的骨干入京……

蔡确按部就班的背诵家人烧来的消息;章子厚却不在意这点琐碎,他仍然在拼命思索江南民兵战力的迷惑排名;只有王荆公——拄杖站立一旁的王荆公,作为创立魁首和精神领袖,哪怕百般不愿也会被强行拉过来参加新党(骨灰版)代表大会的王荆公——在听闻“江南民兵、“入京之后,一双老手则微微一颤,几乎持握不稳。

“江南民兵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带领民兵骨干北上,难道是要在河北重建军事体系?仔细聆听蔡确的情报之后,章子厚喃喃自语:“河北的禁军确实是不堪问了,但是,这重建一法,也真是缘木求鱼呀……

河北禁军烂成这个样子,百余年来绝对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整顿;当然,对于这一群五代丘八之正统精神继承人而言,要想搞什么内部□□估计是没有戏了,只能设法另起炉灶,重开小号——但撇开旧有体系,再开地水火风,又哪里有说的那般容易?!

高官显贵能够呼风唤雨,是因为他们仰仗的官僚体系可以呼风唤雨;一旦离开了旧有的系统要白纸作画,那么一切官位遮掩下血淋淋的缺陷,就要赤·裸裸摆在所有人面前了——怎么,你以为你是谁?

宰相很了不起吗?学士很了不起吗?脱离了过去的体系赤手空拳,从头建立一套军事体系,仰仗的就真是个人绝对的**实力与人格魅力,分毫打不得折扣的——当兵是要打仗的;打仗是可能流血的(喔也许带宋禁军除外),你要劝说别人

为了你的目的自愿流血,那恐怕少说也得有个人间魅魔、再世狐妖级别的嘴遁功力,才能勉强达成吧?

带宋文官擅长党争擅长斗嘴擅长一切吟风弄月的事情,但委实不怎么擅长俯下身来发动群众……在他们看来,这种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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