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暖阁内,银丝炭在狻猊炉中无声燃着,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骨寒意,与一种更为沉凝、几欲化为实质的悲愤杀机。

验尸的详细格目与现场绘形图,被紧急抄录了一份,送到了公主府。

韦娘子(韦氏长房嫡女,死者堂姐)死死攥着那张描绘尸身惨状的图纸,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裱背的纸张里。图上那具以诡异角度对折、仿佛被无形巨力蹂躏过的躯体,每一道线条都像烧红的针,刺进她的眼底。她仿佛能听到堂妹骨骼碎裂的声响,眼前却全是堂妹生前巧笑倩兮、缠着她要学新谱的模样。她极力压抑,声音仍因滔天的悲痛与愤怒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子:

“我堂妹…她随王家姐姐练了三年剑,筋骨强韧,灵动机变,寻常壮汉三五个近不得身……竟、竟被折磨到腰脊反折、髀臼脱碎,受尽凌辱方得断气……” 她指尖狠狠划过图纸上那惊心动魄的扭曲弧度,眼眸中再无平日的清冷自持,只剩下淬了冰的、凛冽到极致的寒光,“此仇不报,我韦清猗,誓不为人!”

“呛啷——!”

一声清越如龙吟、却又带着刺骨寒意的剑鸣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悲愤。王娘子反手自身后腰侧看似装饰的革带下,抽出一柄软剑。剑身窄薄如纸,通体幽暗,却在出鞘刹那,映着炭火折射出秋水般凛冽的寒光,嗡然颤响,剑气森然,迫得近处烛火为之一暗。

“凶徒以虐杀为乐,视女子为玩物,暴戾残忍,已非人哉。” 王娘子手腕极轻柔地一抖,剑尖瞬间在空中绽出三点寒星,快得肉眼难辨,凛冽剑气竟发出细微裂帛之声,“对付这等禽兽,唯有比其更快、更利、更无情的剑。我太原王氏的‘穿云破月’,今夜,当以贼子心血开锋。”

杜娘子一直沉默着。她是最年轻的一个,容颜秾丽,身姿窈窕,恰是那等能轻易勾起男人最阴暗念想的绝色。然而她眉宇间并无媚色,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她目光在尸格图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尤其是掌心梵文、胸前烙印上缓缓移动,指尖无意识地在坚硬的红木案几边缘轻叩,发出规律而冷静的“笃、笃”声。

“诸位姐姐,且看。”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泠,如冰珠落玉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凶手所害七人,身份、年岁、背景各异,看似随意,实则有其脉络。前六位,或是寻常宫人,或是普通官女子,虽也凄惨,但凶手行事尚在‘挑选’与‘试探’。直至韦家妹妹遇害。”

她抬起眼,眸光冷静得近乎残酷,精准剖析:“韦妹妹乃韦氏二房嫡女,身份贵重,自幼习武,体魄强于常人。凶手选择她,是挑衅。他在告诉长安,告诉刑部和大理寺,告诉所有高高在上的世家——你们的规矩、你们的保护,于我而言,形同虚设。他享受这种碾压与践踏的快感,这与他从虐杀中获得的、药物催发的扭曲极乐,本质同源。”

“如此心态之下,”杜娘子语气越发冷静,条理清晰,“面对朝廷,尤其是刑部与大理寺被陛下严令限期破案、必然发动的全力追捕,他会如何?”

韦娘子眼神一凝:“他会更兴奋,更想证明自己?”

“不错。”杜娘子颔首,指尖在长安坊市图上划过,“他会需要一个既能满足其扭曲欲望,又能最大限度规避风险,甚至能反将一军、嘲笑追捕者的地点与目标。长安宵禁森严,夜间大规模搜查难以持续避开,他需要的是一个看似安全、实则便于其掌控,且能快速接触‘猎物’的巢穴或据点。”

她指尖最终点在了西市边缘,几家胡商汇聚的香料、药材铺区域。“此地,鱼龙混杂,胡汉交融,奇珍异药流通便利,正是‘极乐殇’此类域外邪药最可能的隐藏与交易之所。且胡商店铺往往设有隐秘地窖、夹层,便于藏匿。更重要的是,”她看向众人,“凶手连番作案,药物消耗必巨,他需要补充。而此刻全城风声鹤唳,正规渠道风险极高,他最大的可能,便是潜回其最初的来源地,或与之相关的隐秘接头点——最大的可能,就在此处,某家背景复杂、与吐蕃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胡商香料铺内。他可能会蛰伏,但更可能……在追捕最紧时,再次出手,以证明其无所不能。”

“你是说……” 王娘子握紧了剑柄。

“我是说,他现在如同被困的毒兽,既危险,又焦躁。他需要发泄,需要新的、更刺激的‘战利品’来维持他扭曲的成就感,并向追捕者示威。”杜娘子平静地看向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自己身上,“而我,或许是最合适的诱饵。”

“不可!” 王娘子与韦娘子几乎同时出声。

杜娘子轻轻抬手,止住她们的话头,脸上并无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我乃京兆杜氏长房嫡女,身份足够‘贵重’,符合他升级挑战、挑衅世家的需求。但我父母早亡,未婚夫婿不堪依托,家产已被二房侵夺殆尽,世人眼中,我虽顶着杜氏长房名头,实则已无怙恃,与‘家道中落’无异。数月前我‘假死脱身’,托庇于公主府,在外人看来,杜氏长房嫡女已然‘病故’。我便是一个绝佳的、游走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影子’——一个本该死去、却又艳丽出现,带着昔日荣光与眼下落魄,内心充满不甘与郁结,或许会沉溺于药物寻求解脱的‘完美猎物’。他不会放过这种兼具‘高贵’与‘脆弱’,‘真实’与‘虚幻’的矛盾体。况且,”她顿了顿,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我年轻,容貌尚可,身形……也符合他对猎物的偏好。由我‘偶然’流连于西市胡商区域,‘偶然’表现出对某些能带来‘极乐’的域外香料感兴趣,再‘偶然’泄露一丝曾经的贵女身份与眼下的茫然颓唐……他会上钩的。”

“太险了!” 王娘子眉头紧锁,“那‘极乐殇’诡谲莫测,稍有差池……”

“正因其险,方显真实。他多疑、残忍,却也自负。普通的诱饵,瞒不过他。”杜娘子道,“我仔细研读过所有卷宗,凶手行事看似癫狂,实则谨慎,对猎物的选择、环境的控制,都有其偏执的规律。我会让他相信,我是他‘发现’的猎物,而不是送上门的陷阱。近身之后,确认其身份,我自有脱身之法,而那时,便是诸位姐姐出手之时。”

窦娘子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方抚着高耸的腹部,另一只手自怀中贴身处取出两样物事。一件是一支看似寻常的银鎏金点翠缠枝梅花簪,做工精巧,但那梅花花心一点翠色深处,隐隐有极细微的流光转动,不似凡品。“此簪名‘镇魂’,内嵌南海清心玉髓与数种辟毒奇珍碾磨的粉屑,经秘法炼制,常佩身边,可宁神静气,更能自发抵御、化解周遭一定范围内的迷魂、致幻、催情类药物之气侵袭,对那‘极乐殇’应有奇效。杜妹妹将其簪于发间,寻常毒瘴迷烟便难近你身。” 接着,她又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深紫、形似水滴的坠子,用极细的银链穿着。“这紫魄坠,乃天外奇石所制,看似温润,实则至坚至锐。遇危急时,用力捏碎,其中封存的一缕‘破煞罡气’便会激发,专破各种护体真气、阴邪屏障,或可于关键时刻,为你争得一线生机,或破开其防御。”

郑娘子一直沉默地坐在稍暗处,此刻缓缓抬起手。她指尖修剪得干净整齐,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只见她右手小指指甲在拇指指腹上极轻地一抹,一点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比尘螨还要细微的暗金色光点,便悄无声息地转移了位置。“蛊已备好,名‘蚀脉’。”郑娘子的声音低缓清晰,带着一丝与她荥阳郑氏出身格格不入的幽冷——那是叛出高门、浸淫诡道方有的气息。“此蛊无形无质,藏于我指甲秘纹之中。只需肌肤相触,哪怕是指尖轻轻一碰,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渡入敌体,潜伏于气血经脉之内。寻常手段绝难察觉。待特定音律催动,蛊虫方会苏醒,噬咬经脉要害,令其真气逆乱,痛楚钻心,行动立时受阻。杜妹妹近身后,确认其为真凶,寻机触碰其肌肤任何一处即可。种下后,你速退,我便以琴音催动。”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那‘极乐殇’……我曾随吐蕃上师研习过其大致成分与炼制之法。今夜我可试着配出几分相似的药物。即便药性不能全然一致,但其独特气味与形态,足以在‘现场’留下确凿物证,坐实其罪。”

韦娘子郑重点头,沉声道:“好!‘蚀脉’蛊既需音律催发,此事交予我。我在外围接应处布下‘小千音障阵’,既可混淆寻常声响,亦能将我的琴音凝聚成束,定向激发蛊虫。郑姐姐配好药物后,交予我,我自有办法在必要时将其‘安置’于该在的地方。届时,我闻杜妹妹信号,便会拨动琴弦。郑姐姐的‘蚀脉’一旦发动,王姐姐,你的剑,务求抓住其真气滞涩、痛楚分神的刹那,雷霆一击,瞬间废其行动之力。杜妹妹,”她看向杜娘子,目光灼灼,“一切以你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确认、下蛊、示警、脱离,四步需如行云流水,绝不可有丝毫迟疑恋战!窦姐姐的‘镇魂簪’务必戴好。”

杜娘子郑重接过窦娘子递来的发簪与紫魄坠,将“镇魂簪”仔细簪入发髻,紫魄坠则挂在颈间,贴身藏好。她看向郑娘子,微微颔首。王娘子的软剑无声滑回特制剑鞘,只余眼中比剑锋更冷的杀意。

五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再无犹豫。她们伸出手,并非紧紧交握,而是五只纤手,掌心向上,轻轻叠在一起。一股无声的、却坚如磐石的力量与信任,在这方寸之间传递、交融。这不是闺阁嬉戏,而是一场以身为饵、以命相搏、精密如弩机、狠绝如修罗的复仇围猎。

窗外,寒风卷着碎雪与冰粒,更猛烈地扑打着窗纸,发出密集而凌乱的声响,如同战鼓前最后的躁动。

室内的烛火,被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愈加猛烈的穿堂风扯得疯狂摇曳。五道立在案前、因靠得极近而身影交叠的纤影,被扭曲地投在墙壁与地板上,随着火光跳跃,时而拉长得如同幽魂,时而又被揉碎成动荡的光斑。

光影交错间,唯一清晰不变的,是她们眼底深处那同样灼灼燃烧的、淬火般的决绝光芒。

一张致命的罗网,已在这长安最深最冷的寒夜里,由这五位娘子,悄然织就。

两日后,西市深处,那家挂着褪色驼绒门帘的胡商铺子,在沉坠的暮色中静默着,像一头蹲伏在阴影里、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兽。

檐下生锈的铁马在北风中偶尔磕碰,发出零星、空洞的碎响。杜娘子立在门前,纤细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绷紧的韧性。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厚重、布满陈年油腻的木门。

一股暖浊得令人窒息的热浪,混合着陈年皮革、发霉羊毛、浓烈没药与无数种奇异香料交缠发酵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浊热与浓香呛了一下,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却又挺直了——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属于高贵出身者的体面反应。然而,她并未立刻退开,反而像被这混浊的暖意与浓香中某种隐秘的东西所吸引,迟疑地、却又主动地,将自己更深地浸入这片昏暗中。

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赤红的火光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将货架上奇形怪状的西域器皿的影子扭曲放大,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如同无数蠢动的暗影。

她解开身上那件质料极好、黛蓝色锦缎面镶玄狐毛边的厚重斗篷,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略显滞涩的“随意”。兜帽滑落,首先露出的是一头乌发,梳着时下长安贵女间流行的惊鹤髻,却不知是匆忙还是心绪不宁,几缕光滑的青丝并未全然束紧,慵懒地垂拂在雪白的颈侧。发髻间,斜插着一支看似寻常的银鎏金点翠缠枝梅花簪(窦娘子的“镇魂簪”),那梅花花心一点翠色深处,在跳跃的昏暗火光下,偶尔流转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温润流光,仿佛活物呼吸。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垂下摇曳的一对南珠耳珰。那珍珠浑圆莹润,光泽内敛,是顶级的合浦南珠。在唐代,贵女多不穿耳戴珰,这装扮本身便带着一丝刻意的、偏离常规的旖旎与异域风情,仿佛无声诉说着主人某种不愿明言的心事或尝试。珠光映着她瓷白的肌肤与修长的颈项,晃动着,而这右耳珰内部,已被巧妙改造,内嵌着一只微小至极的“应声蛊”。此蛊与韦娘子手中琴弦内暗藏的母蛊共生,只需杜娘子用力捏碎耳珰外壳,便可瞬间发出只有特定琴音才能感应到的细微波动,是危急时最直接的示警信号。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淡粉的蔻丹,看似柔美无害。唯有她自己知道,在右手尾指的指甲缝深处,以郑娘子秘法封存着细微如尘的“蚀脉”蛊虫。只需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触碰,蛊虫便能无声渡入。

当她微微侧头,或是俯身时,一抹非金非玉、色泽深紫的坠子,便会从她微微松散的杏子红交领上襦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坠子用极细的银链穿着,紧贴着她心口的肌肤(窦娘子的“紫魄坠”),在昏暗光线下,那抹深紫幽光偶尔闪现,带着一种不祥的、却又奇异地吸引人的质感。

她的脸上敷了稍嫌浓丽的胭脂,唇上口脂也点得过于饱满鲜艳,像是急于掩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源自家族巨变与飘零身世的清冷与脆弱。那是一种奇异的矛盾:眉眼轮廓间是世家精心教养出的清贵疏离,可眼神深处,却仿佛蒙着一层薄雾,透出几分刻意表现的迷离,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对自身处境与选择的茫然生涩。她像是努力想将自己浸入这浑浊的、充满异域诱惑的空气里,可骨子里那份属于京兆杜氏的骄傲与教养,却如影随形。

当她假装被货架上一只色彩斑斓的波斯琉璃瓶吸引,俯身去细看时,腰肢下意识地放软。杏子红的上襦因这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美好的曲线,领口也略松了些,那抹深紫的坠痕更清晰地闪现了一瞬。可她的脊背,却在下意识间仍保持着笔直。裙裾下,一双软锦履尖在灰尘覆盖的地面移动,点尘不惊。

就在她俯身又直起的瞬间,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了一下。

那股气味……又出现了。

混杂在浓烈的没药、沉檀、皮革与羊膻味深处,一丝极淡、却甜腻到令人隐隐作呕的焦糊气息,伴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脂膏腐败又混合了奇异草药的味道,似有还无地飘来。与卷宗中描述的、受害者衣物上残留的诡异甜香,有七八分相似。

杜娘子心头猛地一凛,发间“镇魂簪”似乎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凉意,悄然驱散着那随着呼吸试图侵入的甜腻气息带来的些微晕眩。她袖中的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右手尾指的指甲,面上却适时地泛起更浓的红晕,眼神也恰到好处地更涣散了些,甚至抬手轻轻扶了扶额角,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右耳的南珠耳珰。她仿佛真的被这铺子里越来越闷热浑浊的空气,以及那似有若无的甜腻香气,熏得有些头晕目眩,难以支撑。她倚靠在货架旁,长睫低垂,掩去了眸底瞬间掠过的、冰针般的锐利寒光。

他在这里。在看着。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黏腻、冰冷、带着审视与估量的视线,如同暗处滑行的蛇,悄然缠绕上来。炭火哔剥声中,似乎有极轻微的、不同于寻常呼吸的吐纳节奏,隐藏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阴影之后。

二更天的梆子声,闷闷地从远处传来。

就在那梆子声的余韵将散未散之际——

铺子更深处,那通往更加幽暗后堂的方向,陡然飘来一缕幽咽呜咽、如泣如诉的笛声!曲调诡谲,音色非竹非金,正是西域秘传的《婆罗门引魂曲》!笛音直钻颅脑,带着扰乱心神、挑动欲望与昏沉的魔力。

来了。

杜娘子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颈间紧贴肌肤的紫魄坠似乎也微微悸动了一下。面上却如遭重击。她猛地晃了晃,眼中最后一丝“清醒”的光彩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空洞的迷茫。双颊的红晕却烧得更艳,呼吸微微急促,整个人仿佛真的被那无形的笛音与空气中越发清晰的甜腻香气彻底俘获。

她不再有任何“刻意”的举止,只是像一具精致的人偶,被那笛音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脚步虚浮踉跄,如同梦游,转向那通往后堂的、更加阴暗狭窄的过道。伸出手,带着一种茫然的顺从,推开了那扇掩在破旧箱笼之后、毫不起眼的木门。

“吱呀——”

门后,是向下延伸的、粗糙冰冷的石阶,深入一片更浓重、更令人骨髓发寒的黑暗与地底寒气之中。笛声,正从那里幽幽传来,如同招魂。她右耳的南珠耳珰,在转身没入黑暗的刹那,于最后一缕微弱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冷寂的微光。

地窖的空气凝固如陈年的酥油,每一次呼吸都粘稠地附着在肺叶上,混合着烟熏、尘土、铁锈般的淡淡血腥,以及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仿佛腐败花朵与某种香料交融的古怪气息。七盏酥油灯在粗陶碗中明灭不定,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八瓣莲阵,昏黄摇曳的光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如同蛰伏巨兽不安的脉搏。

莲阵中心,论贡布倚靠在脏污的毡垫上,绛红僧袍松散。他面容带着雪域贵族特有的深邃轮廓——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线条利落的下颌,甚至有一丝精致的颓靡。但那双微眯着的眼眸里沉淀着的,是与这副好相貌截然不同的、混合了残忍、倦怠与玩世不恭的幽暗光泽。常年身处高原赋予他均匀的浅铜肤色,僧袍松散处露出的脖颈和胸膛上,几道颜色略淡的旧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平添几分危险的颓靡魅力。

作为禄东赞最宠爱的孙辈之一,论贡布在长安这肮脏地窖里亵玩虐杀贵女,尤其是让大唐官府束手无策,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快感。此刻,他打量着那个踉跄闯入光晕的女子,最初的审视中带着玩味的冰冷。

这女子……远看已是不凡。

即便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下,那朦胧的轮廓也透着一股与这肮脏地窖格格不入的气息。不是寻常坊间女子的艳俗,也不是小门小户的拘谨,而是一种清贵与秾丽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的气质。脸很小,下颌的线条精致得如同玉雕,即便神色迷离,眉宇间那股子仿佛沁在骨子里的疏离与书卷气,也绝非寻常富户或小官之女能有。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段。高挑,匀称,肩、腰、臀、腿的过渡流畅得惊人,每一处起伏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即便是那看似踉跄的步伐,腰肢与臀腿摆动的韵律,也隐隐透着一种被严格教养规训过的、深入骨髓的优雅底子。是了,只有那些顶级的汉人世家,用最严苛的规矩与最奢侈的供养,才能“养”出这般即便意识混沌、依旧风姿天成的女子。

是狄仁杰的诱饵?若是,这饵也未免太过奢靡珍贵。论贡布心中冷笑,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朦胧的身形曲线上多停留了一瞬。即便是饵,也是一枚令人垂涎的饵。

就在他评估的这短短几息间,杜娘子已“彻底”被空气中弥漫的甜腻烟雾主宰。她放任自己吸入那掺杂了特殊成分的烟雾,微量的幻草成分迅速侵蚀感官,带来真实的眩晕与燥热。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被发间的镇魂簪堪堪维持冰封起来,而外在的表现,则是一个被药物彻底控制的、放浪形骸的贵女——

瞳孔迅速弥漫开真实的涣散与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喘息带上灼热的温度,脚步虚浮踉跄,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直直向莲阵中心、向那个危险的源头扑去。

然而,在这被药物暂时主宰的表象之下,那被名门严格教养塑造出的、对身体的精妙控制力,以及更深处那个历经家族倾颓、看透人心冷暖、为求生路不惜假死毁婚、孤注一掷的灵魂,正冰冷地蛰伏着,观察着。

莲阵中心那个身影逐渐清晰。

是个英俊的男人——如果抛开那双眼中的东西不谈。异域风情的深邃轮廓,浅铜肤色在油灯下泛着蜜般的光泽,散开的僧袍露出结实的胸膛,旧疤增添野性。皮囊是极好的,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

但……那双眼睛。

那微眯着的、打量她的眼神,如同冰冷的蛇信,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玩味,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掂量货物价值般的黏腻感。那不是欣赏美的目光,那是猎食者在审视即将到口的猎物,是收藏家在估价一件新得的玩物,是亵玩者在想象如何摧毁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英俊的皮囊下,是腐臭的灵魂。

杜娘子冰封的灵台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对比。这与她记忆深处那个身影,有着云泥之别。阿史那延陀,那个有着阳光般笑容、眼神清澈如草原天空、浑身散发着坦荡英雄气概的突厥王子,是热烈而纯粹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眼前这个男人,英俊皮囊下是幽暗的泥沼,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强烈的屈辱与杀意在她心底翻涌,但旋即被更冷的理智覆盖。她强迫自己更深地沉入“角色”,让身体的反应更“真实”,更“无助”,更“渴求”——她轻轻咬住下唇,发出无意识的、带着泣音的呜咽,眼眸涣散地望向光源中心的那个身影,伸出颤抖的手,仿佛溺水者寻求浮木,踉跄着扑跌过去。

论贡布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但身体已下意识前倾,伸手去接——或者说,去掌控这个自动投入罗网的猎物。就在她扑入他怀中的刹那,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被药物催发的“依赖”,双臂虚软地环上了他的脖颈,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

温热、柔软、带着馨香与幻草甜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论贡布扣住了她的手腕,触手所及——

那手腕的触感,让他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纤细,但并非嶙峋的瘦弱,而是肌骨匀亭,皮肤细腻莹润得超乎想象。那不是普通贵女用香膏保养出的滑腻,而是一种仿佛被最纯净的雪水、最上等的羊乳、最柔滑的丝绸,经年累月浸润呵护,方能沁润出的、毫无瑕疵的柔腻与光泽。微凉,却在他掌心迅速泛起暖意,肌肤下是柔韧而隐含力量的肌理。

仅仅是手腕已是如此……论贡布眼中兴味更浓,最后一丝警惕在这极品的触感面前摇摇欲坠。他见过太多“美人”,草原贵女皮肤粗糙,中原寻常官家女又太过苍白纤细,缺乏生机。而掌中这手腕的触感,已昭示着这具身躯是何等罕见的“珍品”。

“嗤啦——!”

裂帛声刺耳响起!论贡布并未急着进一步侵犯,而是带着一种鉴赏与宣示主权的从容,单手粗暴地扯裂了她身上那件质料昂贵的黛蓝锦缎斗篷,随手扔到一旁昏暗中。昂贵的织物如同凋零的蝶翼委地。

就是现在!斗篷撕裂、他心神因这粗暴动作和掌控感而微微激荡的刹那!

杜娘子环在他颈后的右手尾指,仿佛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露”与恐惧而无力痉挛,指甲几不可察地、用特定角度,在他后颈靠近发际线的一小片皮肤上,轻轻划过——轻微得如同被织物勾刮,连一丝白痕都未曾留下。但就在这瞬息接触中,“蚀脉”蛊虫已自她特制的指甲缝中,悄无声息地渡入他的皮肤之下,隐没无踪。

蛊,已种下。

几乎在完成下蛊动作的同时,杜娘子“似乎”才从斗篷被撕的惊骇中“反应”过来。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受惊小兽般的呜咽,一直虚软环着他脖颈的右手,仿佛下意识地收紧,指尖“慌乱”中拂过自己的右耳——

“嘶——!!!”

一声尖锐凄厉、直透魂魄、绝非人耳能常闻的嘶鸣,猛地自她右耳垂那枚南海珍珠耳珰内炸响!声音凝练如针,狠狠刺入近在咫尺的论贡布耳中!

“呃?!”论贡布所有的心神都被这猝不及防的、直击脑海的尖啸狠狠攫住!气血为之逆冲,真气瞬间一乱,扣住她手臂的力道不由得一松,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空白!

机会!

杜娘子蓄力已久的腰肢与核心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借着方才假意扑倒时调整好的重心,她如同最灵巧的鱼儿,猛地从他那因尖啸而略显松驰的掌控中向后滑脱!动作快如鬼魅,毫不恋战。

“想走?!”论贡布终究是高手,虽被耳中尖啸所慑,反应依旧快得惊人。惊怒之下,他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带起腥风,直抓杜娘子因后撤而暴露的咽喉!这一抓含怒而发,劲风凌厉,誓要将这狡诈的猎物毙于爪下!

间不容发之际,杜娘子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然扬起!指尖死死攥着那枚紧贴胸口、用极细银链穿着的深紫色“紫魄坠”。

“破!”

清叱声中,她将全身残余气力与决绝恨意尽数灌注于左臂,不闪不避,竟是将紫魄坠当作流星锤般的暗器,狠狠砸向论贡布抓来的手腕!并非硬碰,而是在掷出的瞬间,指尖灌注全力,猛然捏碎了坠体!

“砰!”

轻微的、如同琉璃破碎的脆响中,一道凝练如实质、至刚至锐的深紫色“破煞罡气”自破碎的坠中迸发,并非大面积冲击,而是如同无形的锋利锥刺,带着刺骨寒意与撕裂一切阻碍的锋锐,直射论贡布手腕脉门与面门。

论贡布没料到这看似已无还手之力的女子还有如此诡异凌厉的后手!仓促间变抓为拍,浑厚的吐蕃密教真气汹涌而出,与那紫色罡气撞在一处!

“嘭!”

气劲交击的闷响在地窖中回荡。论贡布手掌一阵酸麻刺痛,虽凭雄厚功力震散了大部分罡气,但仍有数缕锐气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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