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魏尔伦只在禁闭室的观察窗前停了一小会儿,就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波德莱尔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冷白色的灯光。
魏尔伦抬起手掌把门直接推开,门板撞在墙壁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波德莱尔站在窗前,棕色卷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侧过头看了魏尔伦一眼,表情冷淡地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叠搁在面前。
“你在里尔的任务……”
“为什么?”
波德莱尔迎着魏尔伦的目光,没有着急回答。
“我听话了!”
“我填了你给我的申请表,我和兰波一同训练,我按照你的每一个要求走了每一步,从十岁到十六岁,六年,整整六年!”
“你希望我加入公社,如今我站在这了,你让我去拯救所谓深陷泥潭的实验体,我也去了,你让我接手黑之十二号,好,如今我们是搭档,你让我去杀牧神,好,他的尸体成了你的战利品。”
魏尔伦狠狠地攥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自然的青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伊莉莎不是异能者,我想用彩画集留下她都做不到。彩画集只能读异能者的尸体,她不是异能者,而我,我连留住她的资格都没有。”
魏尔伦停了一瞬,把涌到喉咙口的东西硬压回去,继续往下说。
“公社不是会保护普通人吗?公社不是会保护成员的家属吗?你让我填申请表的时候我问过你,母亲和妹妹的安全有没有保障,你说公社有人负责这件事。”
“你告诉我,负责的结果呢?负责的人是谁?他现在在哪?你告诉我,波德莱尔!你告诉我。”
波德莱尔垂着眼皮,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冷透的咖啡,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办公室里的摆锤在安静里喀嗒喀嗒地走着,冷咖啡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
“你拒绝了改头换面,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那不是决定。”魏尔伦的声音再次撕裂,“你是让我把母亲和妹妹藏起来,换一个新的身份,假装她们不存在。”
“我没有答应,因为我以为公社能保护她们。”
“你以为。”波德莱尔把咖啡杯放回桌面,“你拒绝了公社提供的证人保护方案,你选择让你的家人留在十一区继续过原来的生活,你以为你的家庭地址不会被反政府组织查到,你以为袭击不会在你出外勤的时候发生。”
“魏尔伦,在你凭‘以为’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这个结果就已经在棋盘上了。”
魏尔伦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知道公社内部提倡平民的生命不是生命,对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波德莱尔看着他,干脆利落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魏尔伦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原点,他预料过波德莱尔的否认、解释、迂回,总之,任何一种政治家的标准反应都会比这两个字更让他好受。
但波德莱尔说的是“我知道”,坦坦荡荡、干脆彻底、光明正大的“我知道”,就像当年在这张办公桌前说“牺牲你也成就他”时一样。
“那么,六年前你找到我的时候,”魏尔伦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磨着,“你说公社缺能守住自己的人,你说别的组织会要求我剥离过去的一切,公社不会……”
“你为什么让我保留了名字、身份、家人?你还说,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就行,其余时间随意。所以这就是公社缺的能守住自己的人吗?”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剥离一切’吗?既然不必要,为什么又要反问?我妈妈在哪?我妹妹在哪?我守住谁了?”
“我不知道加入这个组织的意义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你为我铺设的道路。你不是我的父亲,你不是,可你……”
魏尔伦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波德莱尔的眼神,像冬天塞纳河面上覆着的那一层薄冰。
波德莱尔曾用某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在他身上浇筑理想中的成品,但此刻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这个男人,眼里干干净净,连一块糖的残渣都找不到。
“你不满意。”波德莱尔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半寸,“你在向我索要一个答案,为什么伊莉莎会死?为什么你的母亲会重伤?为什么你花了六年时间遵守每一条规则,最后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
“你在问我这些,是把我当成公社的核心成员来问,还是当成你的老师来问。”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如果我是公社的核心成员,我会告诉你,这次袭击中公社也损失了一名异能者,驻十一区的联络员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阻止反政府人员扩大伤亡,被当场杀害。用‘可牺牲变量’这套逻辑来算,公社付出的代价和你一样重。如果这套计算方式让你恶心,那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接受过它,你觉得‘可牺牲变量’只能是别人的生命,轮不到你家人头上。”
“你以为你的沉默能替他们挡掉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任务、仇恨、代价。”
“保尔,沉默保护不了任何东西,它只会让做决策的人替你做决定。”
波德莱尔停了一拍,他的五官被拉成一片冷淡的轮廓。
“如果你把我当成你的老师来问,那我只能回答你,你的痛苦理所应当,你妹妹死得冤,你母亲伤得冤。你六年的顺从到头来没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这件事从头就错了。”
“你问错了问题,你嘴里问‘为什么’,心里问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为你铺好路,凭什么我为你规划好未来,还要凭什么我接受你的憎恨,就凭我是夏尔·波德莱尔。”
他靠回椅背,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
“从你十岁那年站在面包店门口拒绝我的邀请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憎恨我。如果你连憎恨我都不会,你永远只能蹲在街边擦鞋。”
“你的情感,所谓的爱、恨、愤怒、不甘,这些才是你身上唯一不能被算计的东西。我教你的一切都是算计,但我教不了你如何爱,也教不了你如何恨。现在你站在这里对我发火,呵,你终于学会了。”
“你说得对。”魏尔伦的声音压得极低,“六年前你说公社缺能守住自己的人,你在教我守住自己,可你没告诉我,守住自己的代价是我妹妹的尸体。”
波德莱尔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魏尔伦面前,两个人之间空无一物。
“伊莉莎·雷克吕兹的死亡,是在我预估的最坏可能性清单上。我尽了全部资源和手段去阻止这个可能性的发生,我调动了驻十一区的联络员,我让情报部门提前筛查了那一片区的反政府活动迹象,我甚至在你出外勤期间额外增派了一组守卫。但守卫在事发前被调走了,因为同时段发生了另一起更紧急的事件,优先级被划得更高。这是系统性的漏洞,是公社内部调度机制的问题,扯不上某一个人的失职。你可以说这是我的失败,是我的误判,是我作为一个政治家的失策,但你不能说是我杀了她。”
他的语速放得更慢了。
“新闻是我放的,政府特殊事务局深夜拨通我办公室,我代表公社跟他们来回推拉,在国际舆论面前把六百多条人命压成报纸上几段谁都记不到下个月的文字。兰波现在在禁闭室,他做的事是任何一个超越者在搭档家属遇害后都会做的事。禁闭室是对外的姿态,新闻也是对外的姿态,我把他压在地下一层,是为了堵住钟塔侍从引渡他的借口,挡住国际监察机构伸进法兰西境内的手。我把我所有能调动的政治筹码都压在黑之十二号这个人身上。你十四岁签下监护权认证书时,我已经把他视作公社下一代超越者的核心战备,唯一能做魏尔伦搭档的人。”
他顿了一下,“你以为我在保护谁?”
魏尔伦沉默着。
“我没有守住你。”波德莱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我让你填了申请表,却在你出外勤期间弄丢了十一区那栋公寓,这是我的失策。”
魏尔伦脑子里预演过很多次这场对话的版本。
波德莱尔会冷酷地推卸责任,会用政治辞令和逻辑推演把他逼进墙角。
这些预演全部落了空,波德莱尔在承担他该承担的部分,坦荡到近乎残忍。
你怎么能够憎恨一个已经在向你坦白的人?
“你以为我没有向往过自由吗?”波德莱尔的声音慢悠悠地从窗边传过来,“我不是你的父亲,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你的父亲,我只是想把我失败过的路提前替你堵上。”
“你觉得欧洲异能局只是我给你安排的台阶吗?只有站在那个台阶上兰波才能拿到国际法人身份,你才能在国际情报体系里拥有自己的坐标。你不走这条路,你要走哪条?继续在法兰西境内清理牧神的残渣?你知道你每次出任务的间隙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和那个金头发的孩子,钟塔侍从,歌德学会,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写在公报上的地下组织。”
“你以为在公社内部待着就能安全地活到老吗?别天真了。”
他从窗边转过身,烟不知是什么时候点上的,夹在指间烧了小半截,烟雾顺着指缝往上爬,在窗玻璃表面铺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我确实在你的道路上铺了台阶,但每一块台阶的方位,都是你自己踩下去的。从你十岁拒绝我一次,到回头来推开我这扇门,到签下兰波的监护权认定书,到填写欧洲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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