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皇帝正在练字。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逢心潮难平,戾气翻涌时,便以笔墨自疏。仿佛在这全神贯注的勾划里,他便成了一个挥洒自如、光风霁月的坦荡君子。

偏偏此时,门被推开了。

皇帝头也未抬,怒喝道:“滚出去!谁准你进来的!”

脚步声却未停。

那人非但未退,反而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踏着沉稳的节奏,径直向书案逼来。

皇帝终于不耐地抬眼。

是燕风,他的女儿。

只是此刻她未戴他亲赐的,用作遮掩身份的面具。宫灯映照下,露出一张与自己十分相像但又柔和许多的脸。

他不自觉声音放软了些:“风儿,还有何事?”

燕风终于停下脚步,离书案仅三步。

她今日嘴角噙着一丝轻慢的笑:“是太子的事。”

皇帝眉头蹙起:“太子的事,过几日再议不迟。你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

“有事。”

燕风从袖中拈出一张纸,是今夜飘满京城的那些。她用两指拈着,像展示一件证物。

“请陛下书罪己诏。为宗将军,平反。”

皇帝怔了一瞬,勃然怒喝:“放肆!你疯了?来人——!”

尾音在空旷的暖阁里激起回响,却又很快沉入一片死寂。

四周静得可怕。

皇帝心头猛地一坠,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关于这个女儿流落民间后的零碎传言。里头模糊勾勒出的可怕影子,与眼前这张淡漠的脸,渐渐重叠。

寒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脊背。

但他仍强撑着帝王与父亲的威严,低声威喝:“你想造反吗?”

燕风恍若未闻。她甚至向前又踏了一步,将那张纸片轻轻放在摊开的宣纸上,压住了他未写完的字迹,又重复道:

“请陛下书罪己诏,为宗将军平反。”

“你!”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试图寻找别的突破口,“是谁指使你?裕王?是他早就收买了你?还是你被他那些鬼话骗了?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是妄图谋逆的借口!朕……”

“撒谎!”

一只长满硬茧的手突然攥住他前襟,猛地向下拽去。巨大的力量让他上半身向前倾去,险些撞上书案。他瞪大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

那张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柔顺。憎恶与痛恨像潮水般在她眼底翻涌,却偏偏凝成一种恐怖的平静。

“你以为把事情做绝了,该杀的人都杀了,便能高枕无忧,神不知鬼不觉了,是么?”

她又逼近一寸:“四年前,西北镇守太监蒋直,被人发现自缢于家中。是你,派李芳贤去灭口的吧?”

“但李大人那时候还是太生疏了,也不看看蒋太监办的差事到底了结了没有,就急着去替你擦屁股。”

她冷笑,眼眶却开始发红。

“说起来,我倒要感谢你们的傲慢。若你们对眼里那些工具再稍稍多花些心思。”

“便会知道北地那场大火,烧死了‘临阵脱逃’的宗谦和他所有的亲卫,却偏偏,还漏了一个我。”

“四年了。”

她齿间磨出嘶哑的气音:“陛下可知,我等这一天,等得有多苦?”

皇帝猛地挣脱了她的钳制,踉跄着扶住书案边缘。他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背脊,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她。

“荒唐!”

“朕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亿兆生民的君父!”

“你也想为宗家抱屈?可曾想过功高震主,自古便是祸乱之源!朕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得不是一人一姓的冤屈,是这庞大王朝的平衡!古往今来,哪个坐稳江山的帝王手上是干净的?越是成就彪炳、青史留名的雄主,脚下的白骨便越多!”

“朕知道,你心里替他们委屈。”

他的语气忽然软下些许,循循善诱,“可这天下,谁人不委屈?朕在坐上这把椅子之前,上有先帝的冷眼漠视,旁有兄弟叔侄的虎视眈眈,朕也是从火坑里滚爬出来的!你委屈他们,便要为他们肝脑涂地,甚至不惜欺君叛国,忤逆君父?”

“你年轻,见过的还太少。但朕今日告诉你,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朕姓朱,你也姓朱,这便够了!”

燕风安静地听完。烛火在她眼中跳动了一下,她忽然笑了。

“陛下真是雄辩。”

她抬眼:“当年密会边瓦可汗,合谋坑杀宗将军的时候,是否也是靠着这副好口才?”

皇帝的脸色骤然僵住:“你血口喷人!谁有证据——”

“陛下以为,天下人都是三岁小儿么?”

“若非通敌,为何宗谦将军败逃之日,恰是阳高城破之时?”

“若非通敌,为何这三年来,阳高防务空虚至此,北虏却秋毫无犯,直到老可汗暴毙,新主萨尔图才挥师南下?因为盟约还在,可他儿子不认账了,是吗?”

“至于证据,”

燕风嘴角那抹讥诮更深,“陛下脸上,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

“阳高城破,数万百姓被屠的消息今晨才到!这都是您的子民啊,可您为何一点也不难过呢?”

“我本来不明白,后来才终于理解了。”

“您当然不难过。”

“阳高的百姓见过您最不堪的模样。这件事,史书不会记,朝臣不敢提,可阳高的百姓都记得,您衣衫不整、跪地求饶的样子!”

皇帝猛地后退,脊背撞上身后的博古架。一只青玉瓶摇晃着坠地,碎裂声刺耳。

她轻笑:“所以城破了,您反而松了一口气,是不是?”

“那些让您如鲠在喉的眼睛,终于全闭上了。”

皇帝浑身剧震。

那些他耗费无数心力也要从史册里剜去的日子,竟被她轻易地说出口。

那不是史书上体面的北狩,是深秋刺骨的寒风里,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脚,被粗鲁地推搡到城门外。

白日的光将他的狼狈照得无处遁形,周围边瓦将领的嗤笑与交谈,刀锋般刮过耳膜。

而背心处,蛮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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