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躺在清核司后院临时收拾出的偏屋里,身上盖着一床旧被。窗外有雨后湿气,檐角滴水,一下一下落进石槽。屋里燃着安神草,味道淡,压住了旧仓里带回来的霉味。

姜照夜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三只纸袋。

一只装练名纸。

一只装旧军仓印泥匣拓痕。

一只装半湿封单和宋字小记。

周晏站在窗边,隔着半扇窗看院里的水痕。何砚铺好供纸,赵捕役守在门口。沈令仪也在,她只坐在稍远处,手边放着药账和一只小药包。

阿剩醒来后,第一眼先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被重新包过,食指弯着,指节肿得发紫。看见手还在,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姜照夜道:“你昨夜在地上写过阿剩。”

阿剩看向她,眼神里仍有惊惧,却比旧仓时清醒了些。

“这是你的本名?”

他点头。

何砚提笔写下:阿剩。

姜照夜把纸转给他看:“今日供纸上先写这个名。你若还有姓,也可以写上。”

阿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衣。他摇了摇头,嗓子嘶哑:“小人……只叫阿剩。娘说,剩下来的,才叫剩。”

这句话说得轻,屋里却静了一瞬。

沈令仪把小药包推过去:“润喉的。慢慢含。”

阿剩双手接过,像怕碰脏了那包药。

姜照夜问:“谁让你用阿罗这个名?”

阿剩喉结动了动。

“高管事。”

“善济院高平?”

“是。”阿剩低着头,“小人原先在城南破庙住。右手是赌棚人打折的。那时欠了钱,又发热,快饿死了。有人把我带到善济院,说那里给饭,也给药。”

赵捕役冷声道:“带你的人是谁?”

“脚行里一个姓麻的。”阿剩道,“他拿了几文钱走了。后来高管事见我右手弯,问我这只手能按印吗。小人说能。他说,院里有些旧工钱要补领,让我替一个远亲按几次,按完给饭,给药,还给铜板。”

姜照夜道:“那个远亲叫什么?”

阿剩闭了闭眼:“阿罗。”

周晏指节微微一紧。

姜照夜看见了,目光仍落在供纸上:“你那时知道罗弋是谁吗?”

阿剩摇头:“只知道高管事让我记。右手食指旧折,叫阿罗,早年是北边来的人。高管事说,我手像,别人问起来少说话就成。”

“后来呢?”

“后来按得多了,名字也多了。”阿剩声音发抖,“阿罗,罗弋,养伤银,旧兑,药材尾款……小人听不懂。只知道每回按印,高管事都在旁边。再后来,宋先生来了。”

何砚抬头:“宋先生长什么样?”

“眉尾有痣,衣裳干净,说话轻。”阿剩道,“他看我的手,看了很久。他说,弯得像,可腕子软,要多练。”

周晏忽然问:“他让你怎么练?”

阿剩看了周晏一眼,像怕他。

姜照夜道:“说。”

阿剩低声道:“他拿旧纸给我,让我照着按。说真正会按的人,腕子不可抖,食指落得浅,中指要稳。可我按不好,他就拿竹尺打我手背。”

那只弯曲的手在被子上缩了一下。

姜照夜让何砚记下:“宋先生教摹旧押。”

周晏低声道:“他见过罗弋旧押。”

这句话很轻,却像刀口落在桌面上。

兵部旧档房。

雪岭死册。

旧军名籍。

这些东西在一瞬间连了起来。

阿剩又道:“宋先生说,小人不用懂。只要会按,会写阿罗,会听高管事的话,就能活。”

“你为何逃?”

阿剩眼眶红了。

“陈确死后,他们慌了。”他说,“高管事说北地来的人身上有旧凭据,有人偷了,有人卖了,官府已经查到纸。宋先生来善济院找高管事,两人在药房后头说话。小人只听见一句,活手要收干净。”

赵捕役脸色一沉:“活手?”

阿剩点头:“小人怕。那夜我想跑,被高管事抓住。他说我吃了院里的饭,用了院里的药,按过那么多印,跑出去就是死罪。后来他们把我塞进药材车,送到旧军仓。”

屋里静了片刻。

阿剩忽然又道:“小人按过的印,能查回去吗?”

姜照夜看着他:“能查多少,查多少。”

“若查到小人替死人领了钱……”

“该算在逼你的人身上。”姜照夜道,“你供清楚,别藏。”

阿剩用力点头,像终于抓住一根能往岸上爬的绳。

高平把饭、药、活路都做成绳,一圈一圈套在阿剩手上。阿剩以为自己只是按印换饭,等醒悟时,那只手已经替死人走了许多路。

姜照夜问:“高平现在在哪里?”

阿剩摇头:“旧仓那夜,他把我交给车夫后就走了。说等宋先生来接。宋先生临时改了时辰,高管事骂了几句,说他总爱把人晾在半路。”

赵捕役道:“高平还在城里。”

“跑不远。”周晏道,“他管善济院药账,若要逃,得先取银。”

姜照夜抬眼:“去高平住处和药房账柜。”

赵捕役领命而去。

审问暂歇时,沈令仪把药包重新扎好,递给门外的小吏,让他熬一碗温汤给阿剩。

小吏看着阿剩,低声说:“他这手以后还能干活吗?”

沈令仪道:“粗活难,细活慢慢练。善济院里也有轻活,晒药袋、拣药枝、烧小炉,都能做。”

阿剩听见这话,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像从未想过,自己那只被人拿去按印的手,还能重新做一点自己的活。

姜照夜看见了,便问:“你从前会什么?”

阿剩想了很久,才道:“会补筐。破庙里有人捡竹篾,小人跟着学过。”

“那就记下。”姜照夜道,“日后先做补筐、晒药袋一类轻活。右手养好之前,别再按印。”

何砚把这句话写在供纸旁,笔尖落得很认真。

周晏站在窗边,看着那只被包住的手。

他似乎看到罗弋的指节还留着握弩磨出的硬茧,阿剩的指腹也像仍压着那枚旧押的影子。两只手在灯火下碰了一瞬,谁也没有再用力。下一刻,阿剩的手从罗弋掌心慢慢滑开,袖口垂下去,灯影跟着一晃,两只手隔着生死与旧账,终于在这一刻分开了。

午后,高平被押回清核司。

他穿着半旧蓝袍,腰间还挂着药房钥匙。被赵捕役推入案房时,他先看见阿剩,脸上掠过一丝狠意,随即换成委屈。

“姜大人,小人冤枉。阿剩在善济院吃住多年,小人照应过他。如今他攀咬小人,怕是想脱罪。”

阿剩缩在床上,手指抓紧被角。

姜照夜把练名纸放到案上。

“这些字,你让他练的?”

高平扫了一眼:“善济院杂役认几个字,很寻常。”

姜照夜又放下印泥匣拓痕:“这只匣子在城西旧军仓找到。匣盖内侧有右手掌印,与阿剩现押相合。药材车小厮供出,是你让他把人送去旧仓。”

高平道:“小厮为脱罪胡说。”

姜照夜示意何砚把益春堂支领册、善济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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