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她回到院里,在关门的一瞬疲惫收住笑脸。

今夜孟祈年被叫到文定峰处理事务,她难得清净。

院中的桃花树四季不败,十余年如一日。

她额头贴着门槛,闭了闭眼,想到孟祈年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头更疼了。

下一刻,院中传来一道声音。

“阿绛。”

那声音熟悉至极,她几乎觉得是自己幻听了,直到脚步声渐近,她猛地转身,然后看清了那张脸——

是尘瑜。

“……尘瑜叔叔。”她眼眶一热,声音发颤,几乎要站不稳。

经年隐忍伪装,在她看到这人时瞬间崩裂。

尘瑜大步流星走过来,心疼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我来迟了,抱歉。”

他低声道,“我们进去说。”

茶水倒到第四杯,尘瑜终于讲完了。

如今应该称他为慕容尘。

原来慕容尘本来是凡界四家之一慕容家的幼子,有一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

直到一年,他的未婚妻突然死了。

慕容尘悲痛欲绝,舍弃凡尘入了仙门,自此道号尘瑜。

他入鬼修,本以为人世再无牵绕,却在九年前的一日收到了未婚妻父母的书信——

原来他的未婚妻没死,凡间的皇帝觊觎她的美貌和根骨,强迫了她,并将她虏进宫中做炉鼎,扔给了慕容家一具假尸骨。

四十年后,她的父母收到女儿拼死传出的信号,于是在心慌意乱中传信给了已经贵为碧霞峰峰主的慕容尘。

慕容尘来到皇宫,见到了奄奄一息怀有身孕的未婚妻。

她满身伤痕,肚中是暴君的骨血。

于是慕容尘将她带回碧霞峰,他恳求孟望帮帮自己。

可这位冷心冷情的师兄告诉他,他的未婚妻子阳寿将尽,不值得他这样做。

仙门没有一个可怜女子的容身之处,于是慕容尘狂笑着离去,闭关三月为爱人续命,叛出了仙门。

他当然没有丧心病狂到杀了自己的徒弟。

那三具骷髅只是障眼法,三人被慕容尘养大,早已视慕容尘为父亲,毅然决然跟着他离开了。

他到了不念城,花了一番力气将城中的腌臜清理干净,却在撬开城中邪修的嘴时偶然得知——

当年虞家灭门,是自己的师兄孟望一手促成的。

他想到了孤身一人在仙门的虞绛。

直到他在不念城里找到了一册古籍,那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转命咒图腾的样子。

他终于知晓,那些他敬重的师兄弟到底对虞绛做了什么。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虞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泛白,又像是松了口气,“您没事就好。”

慕容尘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喉间涩然,压低了声音,“阿绛。”

他道,“我带你离开。”

虞绛愕然抬眼。

就听见慕容尘继续认真道,“我如今在不念城也算有些地位,带你离开也不算难事。”

“转命咒难解,却并非没有压制之法。”

虞绛下意识问,“什么压制之法?”

“以咒制咒。”慕容尘深吸了口气,“若你信我……”

虞绛眼眸一亮,“我信。”

她笑起来,“尘叔,我信你。”

于是她告诉慕容尘,孟祈年不日将会闭关,届时将是仙门战力最为薄弱之时。

慕容尘呼出一口气,在临走时抚了抚她的发顶,“阿绛,等我。”

虞绛眼眶红热。

**

又是一年。

孟祈年在距离渡劫期仅一步之遥时终于闭关了。

临闭关前,他对虞绛道,“等我。”

虞绛难得真心实意的笑了,她点头,看着结界从长生界主殿铺开,眼里的温度才一点一点消散。

不念城的人毫无预兆攻了上来。

仙门中居然混进了邪修细作,镇山大阵因孟祈年闭关骤然少了最核心的支撑,混在各峰的邪修细作同时发难。

一时间,仙门满是刀光剑影、法术破空之声。

蒋怜春几人带着弟子前去御敌,长生界外一片混战,界内却一片安宁。

陆茗来往她怀里躲了躲,“师父,我怕。”

虞绛立在桃树下,良久,蹲下身去摸了摸他的脸,“怕就先躲起来,师父等会儿就来找你。”

她拉着陆茗来回到了小院里,在院门即将关上的一刻,陆茗来突然叫她。

“师父!”

虞绛没有回头。

于是女子拎着降春离开的背影成了幼年陆茗来记忆中的最后一页。

虞绛来到界门前。

仙鹤焦急地踱步,在看到虞绛来时更慌乱地用细长的喙啄她,想将她赶回安全的地方。

虞绛笑了笑,她蹲下身,很轻的拍了拍仙鹤的绒羽,低声劝哄,“放我出去好不好。”

她曾经日复一日的枯守在这里,二十年不曾迈出过一步。

仙鹤凄鸣一声,眼眶里蓄满了泪,不住地蹭她。

虞绛轻声道,“我只想出去。”

于是仙鹤低垂着头,蹭了蹭她的指尖,让开了。

长生界终年暖春,所以当她一身单衣踏出界门时,久违地感受到了炎热的日光。

日光烧灼在她的衣衫上,她却笑了。

“夫人!”

“虞绛!”

“阿绛!”

在这道纤瘦人影踏出长生界的一瞬,无数道呼喊声传来,她在一片山呼海啸中步步向前,素白衣衫在剧风中翻飞。

乐音心急如焚,却被侧边的外来人拦住了去路,她拍开那人,正要上前,等看清时骤然僵立在原地。

蒋怜春瞳孔骤缩,她震开身边围着的邪修,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前——

白苏和温仲时掐了传送符。

徐煜在她身前十余米,惶恐地扑过来。

闭关的孟祈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界门外,他面上一片空白,嘴唇青白。

时间仿佛就静止在这一刻。

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柄长剑刺进了她心口——

那把剑剑身由剔透的冰晶淬成,中心是一道如血痕一般的暗红长纹。

拿着那把剑的人,被周围邪修唤作“城主”。

七剑之一,归愁。

鲜血瞬间染红她的素衣,像霜雪上落下的红梅。

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孟祈年目眦欲裂,疯了一般瞬移过来,在她落地之前,伸手将人紧紧抱入怀中。

温热的血沾了他满手,也落了他满身,孟祈年几乎要魂飞魄散,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哆嗦着手,将全身灵力渡进她身体,全然忘了此刻的虞绛毫无修为。

与此同时,闯入的不念城中人悄无声息消失在原地。

“阿绛——阿绛——!”

乐音几人跌跌撞撞扑过来。

凡人之身不能容纳灵力,虞绛面色灰败,抬手摸了摸孟祈年的脸,她畅快地笑起来,“孟祈年,我出来了。”

她说,“我不要再等你了。”

她眉眼舒展,是从前在长生界从未有过的样子。

可孟祈年看不清。

他眼里一片红热,泪水蒙在眼前,他眼前只有朦胧的人影和虞绛身上的血迹。

满世界的鲜红。

白苏颤着手给她把脉,又从身上掏出丹药想要喂给虞绛。

可虞绛不吃。

她偏开头,轻轻眯起眼,伸手接住了盛夏的光。

“这里不是我的家。”她笑着说,“……我要回家了。”

孟祈年嘴唇动了动,他温热的眼泪落在虞绛脸侧,还在固执地为她输送灵力。

可虞绛说,“我不要这些。”

她气息越来越弱,可眼眸却越来越亮,在周围的一片嚎啕哭声中替孟祈年擦去泪水。

她轻轻开口,眼底平静无波。

“孟祈年,你骗我。”

孟祈年抱着她,僵立在漫天血色之中,一动不动。

又听见她说,“不过没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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