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大婚之日
偏殿里药味浓重。
云枕川半靠在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靛青色的外袍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苏无漪推门而入的瞬间,瞬间亮了。
“师姐。”他声音沙哑,挣扎着想要坐直,却不小心牵动了胸口的伤,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苏无漪走过去,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他身上的绷带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他脸上。
云枕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被角,然后绕圈。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师姐被关在思过崖这些天,他不知道她在里面受了什么苦,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他只知道她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
淡漠的,仿佛任何人和事都没有办法让她产生半点波澜。
“伤怎么样了。”苏无漪开口。
“不碍事。”云枕川连忙说,“师尊那一掌没下死手,养了这些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还叫那个人“师尊”,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苏无漪看了他片刻,然后说:“凌玄舟已经不是你的师尊了。”
云枕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怎么说。
苏无漪没有让他猜。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符,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然后简略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从思过崖上凌玄舟的到访,到他亲口说出的那些话,再到她去长老殿呈上证据,最后是清虚长老的判决。
她说这些话时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但云枕川的手却在被子上越攥越紧。
等苏无漪说完最后一个字,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苏无漪从未见过的戾气。
“他真不是个东西。”云枕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但反而听起来更加咬牙切齿,“他是你的师尊,是他把你带大的,他怎么能对你说这种话,他怎么能有这种心思。”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缠在胸前的绷带下隐约渗出一丝红色,然后那红色迅速扩大,染红了白色棉布。但他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着:“这些年你那么敬重他,把他当父亲一样看待,他却……”
他咬住了后槽牙,下颌紧绷,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暴起伤人。
苏无漪看着他胸口的血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榻上。
“躺下。”她说。
云枕川被她这一按,那股堵在胸口的怒气忽然就散了。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很凉,但确实是她在碰他,而且是主动的。
他认识师姐这么多年,见过她对所有人都是隔着三步的距离,连递东西都不会碰到手指。
这是不是意味着师姐之前说的心悦他是真的……
这个想法让云枕川整个人僵住了。
愤怒的表情还残留在他脸上,但红晕已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顺着师姐的力量躺回榻上,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到苏无漪。
“我找绷带来重新给你包扎。”等他躺回床上,苏无漪便收回手,起身朝门外走去。
云枕川他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然后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哀嚎。
太丢人了,他在心里骂自己。
骂凌玄舟的时候义愤填膺,师姐一碰他他就什么都忘了。
这样师姐怎么可能觉得他可靠嘛!
片刻后苏无漪端着药和绷带从门外走进来。
云枕川看到她手里端着的东西后连忙坐起来,伸手去接药碗:“师姐我自己来就好。”
他生来是伺候师姐的命,怎么能让师姐照顾他!
这完全是大逆不道!
苏无漪任由他结果药碗,静静看着他将药喝完,然后不等他再次抗拒便直接解开他胸前的绷带。
旧伤已经结痂,但方才他情绪激动,几处伤口从中间扯裂开来这才流血。
她用棉花蘸了药水,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疏。
但那种生疏反而让云枕川眼眶发酸。
他从记事起就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
凌玄舟收他为徒只是因为他的灵根资质尚可,对他的教导从来都是点到为止。
生病了自己去药堂抓药,受伤了自己包扎。他习惯了所有的疼痛都自己消化,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笑,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哭。
可是现在师姐在用她握剑的手给他上药。
那双在演武场上让无数人望而生畏的手,此刻正捏着棉花,一点一点地擦拭他胸口的血迹。
如果是梦,他宁愿从此再也不醒来。
云枕川别过头去,用力睁大眼睛,生怕掉小珍珠。
那样师姐一定会看不起他的。
“疼?”苏无漪停下动作。
“不疼。”云枕川的声音闷闷的,顿了一下才补了一句,“师姐上药,一点都不疼。”
苏无漪看了他一眼。
他的耳根还红着,眼眶也红红的,明明在忍眼泪却还要强撑着说不疼。
她没有戳穿他,继续上药,包扎,动作比刚才更加小心了一些。
苏无漪仔细地将最后一截绷带扎好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又坐了片刻。
云枕川靠在榻上,胸口的新绷带干净整齐。
这是师姐帮他包扎的,这个念头让他满心雀跃,甚至让他胆子大了一点。
他偷偷看了苏无漪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然后再次偷看。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师姐,你在师尊……那人面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准确来说,他想问的只有苏无漪说的那句她心悦于云枕川是不是真的。
但他不敢问得那么直接,可即便这样,他问完后也很快后悔了。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师姐说那些话都是出自真心吗?
可他明知师姐说那些话可能只是为了在萧天衍面前拒绝求亲的理由。
这样不懂事,师姐会不会厌烦他?
就算师姐不喜欢他,也不能讨厌他啊。
那样的话,他还不如去死。
苏无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顿了一下道:“伤好之前,不要多想。”
云枕川没有得到答案,但他也没有再追问。
他从来不会做让师姐为难的事。
况且师姐没有否认,那就是最好的答案。他这么想着,靠在枕头上,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与这边的风平浪静不同,凌玄舟被废黜宗主的消息在玉虚宗内传开后,整个宗门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所有人连同那些其他峰的峰主都在猜是什么原因,但没有一个人猜到。
就算去问长老殿那边也避而不谈。
长老殿暂时接管宗门事务,同时开始物色新任宗主人选。
但这些都与苏无漪无关。
她每日往返于自己的院子和云枕川住的偏殿之间,早上过来送药,午后过来换绷带,入夜前再来一趟查看伤势。、
除了练剑的时间,她几乎都在偏殿里待着。
云枕川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渐渐变成了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一种隐秘的不安。
师姐对他太好了,好得不像是她。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但每次怀疑刚冒出来,苏无漪就会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推门进来,他那点怀疑就立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心跳加速和语无伦次。
如果师姐能这么天天照顾他,就算让他一辈子都躺在床上不动弹也行啊。
可这份愿望注定要落空。
养伤的第十天,云枕川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他缠着苏无漪要她陪着去院子里晒太阳,苏无漪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沿着回廊慢慢走到后山一处僻静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几株耐寒的老梅,枝头缀着零星的花苞。
云枕川在石凳上坐下,苏无漪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些花苞上。
“师姐,”云枕川忽然开口,“你最近天天来照顾我。”
苏无漪侧过头看他。
“你以前从不在别的事情上花这么多时间。”云枕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现在我的伤快好了,以后师姐是不是就再来照顾我了?”
苏无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唤他的名字:“云枕川。”
云枕川抬起头,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苏无漪逆光站着,面容看不清楚。
“等你伤好了,我有话对你说。”苏无漪说完便转身朝院外走去,白色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
云枕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又过了五日,云枕川的伤彻底痊愈。
拆掉绷带那天,他自己检查了一遍,确认胸口的伤痕已经褪成浅浅的粉色,才换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偏殿的门。
苏无漪已经等在院中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新衣,依旧是白色,但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了暗纹,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锦带,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比平日多了一分郑重。
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的墨迹已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
这纸上的墨显然不是普通的墨,而是修士用来缔结契约时专用的灵墨,每一笔每一画都有灵力流转,一旦签下,便是天道为证,不可轻易反悔。
云枕川走近,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他的呼吸在看清纸上字迹的瞬间停住了。
他不可能看不出那是道侣契约,毕竟上面规规整整地写着缔结道侣的条款,苏无漪的名字已经签在了上面,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在等他。
“师姐。”云枕川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感觉自己踩在云朵上。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所有的背景在云枕川的眼睛里都开始虚化,他眼里只能看得到苏无漪和拿纸契约。
苏无漪没有多说任何铺垫的话,只是将笔递给他,语气平静:“签吧。”
云枕川接过笔。
他的手在发抖,笔尖的墨汁随着他的颤抖滴了两滴在石桌上,他慌忙去擦,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控制不住。
他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在仙门大会上面对天剑宗首席弟子的剑意时他都没有抖过。
但此刻他握着一支轻飘飘的毛笔,却觉得这支笔比剑还重。
他签了。
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一个剑修该有的笔迹,但确确实实亲手签上了他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纸上金光大盛。
两道灵力从各自的名字中升腾而起,在空中融合,然后化作两道光束分别没入苏无漪和云枕川的眉心。
天道契约,成。
云枕川还握着那支笔,低着头看着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
苏无漪和云枕川,并排写在一起,中间只隔着巴掌大的距离。
他认识师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名字能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
而且是在道侣契约书上。
“选个日子吧。”苏无漪将契约收好,语气平淡地说。
“哎?”云枕川的大脑一下子发蒙了,不知道苏无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无漪耐心地解释了一遍:“选个我们大婚的日子。”
云枕川想也没想就直接回答,仿佛慢了一秒苏无漪就会反悔似的:“下月初七。”
那是最近的吉日。
苏无漪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好。”
云枕川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一切还是像梦。
从他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被凌玄舟收为弟子,到在演武场上第一次见到苏无漪,再到如今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被写在同一张道侣契约上。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清晰地传来。不是梦。
天道契约的印记还在他的识海中微微发光,那是永远无法抹去的证明。
一切都是真的?
没等云枕川从那种做梦的情绪中缓过来,苏无漪和云枕川要结为道侣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玉虚宗。
年轻弟子们议论纷纷,有人羡慕云枕川能娶到寒霜剑仙,有人感慨苏无漪竟然也有动凡心的一天,也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那个高不可攀的白月光终于名花有主了,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也该收起来了。
长老殿对此事的态度倒是平和。
清虚长老在得知消息后只是捋了捋胡须,对身旁的两位长老说了一句“这样也好”,便不再多言。
苏无漪是玉虚宗最出色的弟子,云枕川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两人结为道侣对宗门来说并非坏事。
况且苏无漪修的是无情道,若能借这段姻缘勘破情关,反倒可能成就一段前无古人的传奇。
婚礼定在下月初七,地点在玉虚峰主殿。
请帖由长老殿代为发出,九大宗门和皇室都收到了。
萧天衍的那份请帖是苏无漪亲自写的。她没有多写一个字,只有时间、地点和两个名字,措辞公事公办。但她知道萧天衍一定会来。
也不止是他会来。
大婚当日,红绸漫天。
玉虚峰从山门到主殿的石阶两侧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绸带,在终年不化的积雪映衬下,红白交织,美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玉虚宗立派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来的宾客比上一届仙门大会还要多。
九大宗门的代表悉数到场,皇室派了太子萧天衍出席,甚至连一些隐居多年的散修都闻讯赶来,想要亲眼见证传说中天才之辈的寒霜剑仙的大婚。
主殿内设了礼台,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苏无漪从后殿走出来时,满堂宾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她今日没有穿惯常的白衣,而是一袭嫁衣似火,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腰间束着大红色的锦带,衬得那截腰身愈发纤细。
墨发没有挽髻,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红色的绢花。她没有施脂粉,但红衣映在脸上的那一点红晕,已经足够动人心魄。
云枕川站在礼台上,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他今日同样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新郎袍服,平日里总是随意束起的长发规规矩矩地绾了髻,用一根红玉冠固定。
他站得笔直,但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