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枝,醒醒。

——醒醒!白栖枝!

——你要一直这样睡下去吗?

“你要一直这样睡下去吗?!”

白栖枝自一片漆黑处倥偬醒来,身边什么也没有。那些声音仿似自虚空而来,又向虚空而去,未留下一丝涟漪。

静。

冷。

鬼也会怕黑吗?

白栖枝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很难想象,成了鬼,居然还会存有人的触感与体温。

酆都。

传说中,幽冥有酆都,酆都有彼岸、忘川、奈何桥,过了桥,就又要六道轮回。

下辈子要做什么呢?白栖枝想,就做一颗溪石吧。

水利万物而不争,水是什么样子,就会在她身上雕刻出什么样的形状。

到时候,她不用思考,也不用再劳累,只需要日复一日静卧溪底,静看日月万万年。

可是,话本子里的人也会有轮回吗?

倘若命数既定,那她到底该做些什么?

为什么这里没有彼岸,也没有忘川,她真真正正地死掉了吗?她有好好地在死掉了吗?

“醒醒!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都有在努力的活着,凭什么只有你可以死掉?!”

质问灌耳穿心,白栖枝却找不到是谁在说话。

“你是谁?”她问,声音与质问她的那个声音如出一辙,“你在哪里?我可以见见你吗?”

“你看不见我们吗?”

“看不见,你们在哪里?我去找你们罢。”

“可是……我们就在你面前啊。”

“枝枝,你有多久没有看过自己了?”

多久?白栖枝想,其实也没有很久吧,她每日梳妆时都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模糊的,朦胧的,记不清眉眼,五官都被抹去了,只剩下个依稀能看得清的轮廓。

不对啊。

不对啊!

她明明是能记住所有人的脸的,她记性最好了,只一眼就能记住他人的长相,落到纸上,论谁都说像是把那人的脸活生生印在纸上了似的。

她怎么能记不得自己的模样呢?

大概,大概是这样的吧?团团脸,杏仁眼,远山眉,眉心间凝着一颗殷红的米粒般大小的红痣。小鼻子、小嘴巴,身形矮小纤瘦,说不上好看也算不得难看,放在人海中,一巴掌能拍死十个。

可到底眉梢是什么弧度,眼头是略尖还是略圆润,唇瓣究竟是殷红还是粉红还是浅淡得几近苍白的淡红,鼻梁是高是扁,睫毛是长是短,她纷纷不记得了。

通通都不记得了。

“看吧,你连自己的脸都忘了,又怎么能记得出我们的模样?”

“好孩子,不要怕,就算看不得也没关系,我们是你,你是什么样,我们就是什么样呀。”

“你好好想想?你小时候很爱照镜子打扮的,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什么样吗?”

什么样?

什么样……

莫名地,白栖枝落下一滴泪来。

太久远了,那些时光实在是太久远了,她不记得了——她竟一点也记不清了。

在林家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白栖枝早就忘记最初的自己是什样了。

她只能从他人口中略略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若有人非要她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眼盲心也盲,只能拿出那么些自谦的官话来搪塞。

算不上搪塞,她能说出周围的人是什么样,可偏生到她自己这里,她就像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盲哑人,半个字都吐露不出来。

所以,那个声音沉寂了半晌,才开口:

“你在你的身上否定了很多,几乎是所有,不过没关系。”

“——我们爱你。”

刹那间,灯火通明。

白栖枝只见自己身边围了许多神情各异的自己。

她们或童真,或温和,或悲伤,但唯一相同的是,她们无一不在温和而怜爱地看向自己。

那眼神,仿佛父母在看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她们说:“枝枝,你还这样小,怎么就心存死志、自掘坟墓呢?”

“是呀是呀!倘若我能活到你这个年纪,一定会继续好好继续活下去的。对了对了!你长到这么大,是不是吃过好多好多好多好吃的,见过好多好多好多好玩的?你可不可以给我讲讲呀?”那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岁的白栖枝问道。

“呜呜呜,我以为熬的久一点就会有好日子过呢,怎么没熬几年就把自己熬没了呀?林听澜、沈忘尘那两个坏家伙,我最讨厌他们了!”那个看起来终年十五岁的白栖枝说道。

“哎呀,死了好,死了好的!这个年纪死了以后就不用给林听澜、沈忘尘那两个畜牲生孩子了呀。你们不知道,我生的那个孽根祸胎,居然被那两个畜牲蛊惑,要弑母为他们报仇报怨呢!这个年纪死了,以后就不用生孩子了的呀!你们难道忘了小一百六十八了么?疯成那个样子,到现在都不能出面见人,不知在那俩畜牲手里受了多大的委屈!”那个看起来终年十九岁的白栖枝说道。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白栖枝没有插话。

因为,在那几个自己说话的时候,她看见了她们的死状。

年纪最小的被刺客发现,一刀刺穿腹部,化作她肚脐偏上的那道疤痕;年纪稍长一点点的,在林中被土匪发现,因不肯交出阿娘遗物,被拦腰斩断,化作腰际那一道横着贯穿整个腹部的伤疤;再往后一点,是那老光棍在她大腿侧生生咬下一块肉,留下一道新月形的疤。

更不用说那些被溺死的、绞死的、掐死的,无法在身上留下痕迹的……

上天让她死去,叫她重新活过,难道是为了再一次叫她以不同的方式死去?

祂为何如此恨她?

祂为何如此恨她?!

白栖枝不知道,甚至十分迷茫。

在这里,越早死的越大,越晚死去的越小。

越小的越大,越老的越新。

越是幼稚的,越要被命运凌迟千千万万遍;越是死前受尽折磨的,越是死后最为轻松的。

世界仿佛一张烙饼,被翻来覆去的颠倒。

没有结局。

她们一直存在在她身体里。

白栖枝怔住,良久,才终于落下泪来。

她跪在地上,将身体弓得极弯。一双手埋住面孔,只从指缝里渗出泪滴来。

她说:“原来你们一直都在……原来你们在……我不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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