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芹一咳,陆挚也知不妥,遂放手,举箸夹东西给她。
不过,桌上还有何玉娘和桂娥,想来陆挚也不大好说陆家的事,云芹没继续问。
等到夜色浓,侧屋两个人已经睡熟了,主屋窗户敞着,一盏灯放在窗户中间,屋内屋外,两张桌子也就成一张了。
云芹记账完,便随性练字,而檐下那张桌子,陆挚也做完新接的抄写书稿活计,悄悄把它们塞进书箧。
金簪大业,他还没放弃。
倏地,云芹问:“你好了?”
陆挚起身:“好了。”
他刚要进门,云芹隔着窗,说:“我出去就好。”
陆挚便等着,看她去箱子里搬了什么。
等她出了屋子,原来抱着一顶旧被子,平时十二月才叠用防寒的。
被子遮住她大半身体,她示意陆挚:“你擦擦桌子。”
陆挚明白她要做什么,笑了下,自去找布抹掉桌上灰尘。
时已入春,晚上却还是冷的,石桌桌面一片冰凉,但铺上一张旧被,就变得暖和,也不硌人。
云芹剔掉鞋子,坐上去,陆挚也躺上去。
他们依偎着,双目齐齐望着夜空,新月如钩,漫天繁星璀璨,顿觉出幕天席地、不拘形迹的趣味。
陆挚这才发现这石桌真好。
不过,云芹觉得自己躺得比陆挚舒服,毕竟她枕着他手臂和胸膛呢。
他们享受流淌在二人之间的宁和静谧,须臾,云芹数到了第九颗星时,陆挚望着星空,轻阖眼帘,说:“荆北的星夜,也很美。”
云芹轻轻“嗯”了一声。
前阵子,他们上京时路过荆北,陆挚就和云芹说了,他是盛京籍,却出生在荆北。
他也曾随父母,过过一段堪称“隐居”的日子,直到十三岁时,又随父母进盛京考试,一住七年。
陆挚是有疑惑的,问云芹:“你怎么知道陆停鹤是我亲戚?”
云芹:“她姓陆,又生得有一点点像你。”
陆挚好笑:“我是陆家庶出旁支。算起来,陆停鹤是我堂妹,不过,关系并不比何家近,怎会像我。”
云芹就撑起胳膊看陆挚。
陆挚由她看着,过了会儿,她溜回去躺着,实诚说:“仔细看,又不像了,你更好看。”
陆挚笑得心口轻震,他手指抚她鬓发,说:“至于我们和本家的关系,说来话长……”
云芹
又爬起来双眼明亮:“等一下。”
她跳下桌趿鞋去厨房储存食物的竹篮拿了两个面果子。
今晚面果子太多没全吃完。
她捧着面果子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陆挚说:“可以开始了。”
陆挚好笑她像是要听什么旧故事。
不过接下来讲的也是旧事。
他和云芹坐着边吃东西边说:“到父亲那一辈你或许不知父亲于举业一道颇有心得。”
云芹点点头。
其实看陆挚这么聪明就可以猜到了。
陆挚轻声说:“他本要科举报效朝廷可……陆家本家和昌王府闹出事让他顶事以至于落下病根。”
这些是后来陆泛急病那阵子何玉娘告诉他的。
为本家和昌王府的矛盾十五岁的陆泛在大牢里被关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他身子被毁了无力科举不得不变卖家产离开盛京四处游历以宽慰内心直到在长林村与何玉娘相识相知。
云芹暗叹原来是这样。
这会儿面果子吃完了陆挚去厨房又拿了两个都给云芹。
他接着说:“再后来就是保兴六年正科舞弊案事发前后。”
“本家探听到朝廷要取消所有举子功名的消息学子们不服家里想为学子出头便让我替众多举子喊冤。”
十年寒窗功名付诸一炬哪位举子能乐意?陆挚作为解元若出头振臂自有名望。
只是就和“阳河榜”一样凡事若不衡量局势高调出头后果必定令人难以承担。
陆家本家是为了得到寒门清流的支持却要陆挚顶事。
这便叫陆泛忆起当年的冤屈。
他带妻儿返回盛京是希望儿子不要像他落得如此地步骤然又得知儿子的功名一夕尽毁便爆发急病。
这就是那年陆挚离开盛京的契机。
云芹心中一动也难怪他很少提盛京也从不提本家。
她嚼东西的的速度都变慢了。
见状陆挚笑说:“无妨如今我和本家是彻底断绝关系再无转圜余地。”
他说得淡淡的可当初到底有多难云芹根本就想不到。
她掰一半面果子给他说:“这亲戚就不要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陆挚心想还有她。
他喜欢她一心一意念着
他,譬如现在。
只是他以为,聊起四年前的旧事,自己多少会觉出“时过境迁的滋味。
但并非如此,他对家中遭遇,确有不甘。
以前不讲,是找不到人讲。
他鼻间舒出一口气,今晚过后,那块无形压着心口的石头,重量轻了。
这部分重量,又似乎被她轻轻托起。
看今天情况,云芹和陆停鹤相遇,是巧合。
但他还是有个微弱的念头:她身边,有他一个姓陆的就够了,尤其是他不喜盛京的“陆。
这念头很专横,陆挚又一贯温和,心胸开阔——
绝大多数时候,他着实开阔,很偶尔,才这般“小心眼
可云芹与谁往来,不该由他干涉,这就和她和汪净荷往来,是一个道理。
何况,陆停鹤也才十五六岁,和这些污糟往事,干系不大。
云芹自是不知,眨眼间,身旁男子心思已经千万般,她只看他朗目疏眉,唇畔噙着温和的笑意,把她给的面果子,还给她吃。
她就吃掉最后一点面果子,忽的反应过来:“我们吃了四个?
陆挚笑说:“是。
云芹懊恼,这是明日早饭,怎么没忍住全吃完了呢?
陆挚摸她平坦的小腹,问:“没吃撑吧?
云芹:“还好,嗝。
她也不是饿,只是能吃,不过一口气吃了三个面果子,确实也饱。
陆挚眼中笑意更胜,用旧被子裹着她,只露出她的头脸,就搂着抱起来。
他低声说:“走吧,消消食。
云芹:“?
消食怎么往屋里走?
……
隔日,陆挚精神极好,早早出门,买了早饭回家放在灶台里,同云芹说了声,才又去城南郊野。
他来得更早,老门房在扫地,见到他就说:“你这秀才,可还敢来?昨日老爷在酉时问你,偏偏你先走了!
陆挚歉然一笑,道:“今日酉时也会走。
老门房:“官老爷‘点卯’,你‘点酉’。
陆挚回:“便是先适应适应。
两人的谈笑声传到院子里,**负手在院内,听了一半,又哼了声,就走了。
果然等到傍晚酉时,陆挚发现**不见自己,就走了。
一连好几日,直到二月上旬要过完,**发现他有耐心,回家吃饭并非要与自己拿乔,这才松了口。
于是,这天清晨,陆挚来
到张府,老门房笑说:“陆秀才快请进,咱家老爷总算被你‘点酉’所打动。
陆挚也笑:“学生之幸。
待要进门,他才发现,门旁停着一辆紫檀木马车,一匹白马低头吃草。
他问:“府上还有客人?
老门房解释:“是有,在老爷书房。不过这马车,是家里姑娘省亲,在后宅和娘子说话呢。
陆挚:“原是如此。便不再问。
进了张府,他四年不曾来,府中有细微的改变,但整体没太大改变,院子里嶙峋假山,花木扶疏,楼阁错落有致,雕甍绣槛。
梨树巷的宅子与之相比,便是骆清月的骈文比《滕王阁序》。
从前,陆挚把住房当身外事,如今,他忍不住推断,造这样一座宅子,二千两都不够。
他静下心想,人最忌讳好高骛远,得先考下功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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