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本该无比欢乐的夜晚。

村落中央的广场上,篝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焦香、新酒的醇香,还有各种各样节日特有的气息——那是欢笑的、喧闹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

今天是秋收后的第一个满月之夜,一年一度的“丰收集”。方圆数十里的村落都会派出代表,带着最好的收成和最拿手的才艺,齐聚于此,共同庆祝又一年的丰收。

我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广场上人山人海,来自各个村落的动物们穿着各自最漂亮的衣裳,有的在摊位前挑选货物,有的围着篝火跳舞,有的三五成群地喝酒聊天。孩童们在人群中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整个广场,如同一锅沸腾的欢乐之水。

然而,我的目光,却被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舞台所吸引。

按照传统,“丰收集”最重要的环节,是“歌谣会”。各村各寨会派出最好的歌者,唱出这一年最动人的歌谣——有赞美丰收的,有歌颂爱情的,有讲述祖先传说的,也有即兴创作的逗趣小调。这些歌谣,是农耕文明最珍贵的财富,是一代代人情感的结晶,是连接彼此的纽带。

但此刻,舞台上的景象,却让我心中隐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一只穿着华丽绸袍的年轻狐狸,正站在舞台中央。他的身边,围着一群衣着同样光鲜的伙伴,他们正在……唱歌吗?不,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表演”。每一个动作都夸张而熟练,每一个高音都精准到仿佛量过尺寸,每一个表情都经过精心设计——微笑的弧度,眼神的焦点,甚至连抬手的高度,都恰到好处。

台下,掌声雷动。年轻的观众们狂热地欢呼着,挥舞着手中的荧光草,一种会在黑暗中发光的植物,最近被发明出来作为“应援道具”。他们的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兴奋和崇拜。

“太好听了!”

“再来一首!”

“狐狸哥哥最棒!”

可是,我看着那只狐狸,看着他完美无瑕的表演,看着他脸上那永远不变的、公式化的微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歌声里,没有故事。

没有对丰收的喜悦,没有对土地的眷恋,没有对祖先的敬意。它只是一串华丽的音符,一场精心的表演,一件可以被复制、被消费的商品。

我看向舞台的另一侧,那里坐着几个衣着朴素的老者。他们是附近几个村落最年长的歌者,年轻时也曾是歌谣会的主角。此刻,他们安静地坐着,看着舞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年轻歌者,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落寞,有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悲哀。

其中一个是兔子婆婆,今年九十多岁了,是整个地区最后一个会唱《创世谣》的人。那首歌谣,据说有三百多句,讲述了从混沌初开到第一个初民诞生的全部故事,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珍贵的文化遗产。

此刻,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来请她唱歌。她浑浊的眼睛望着舞台,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那或许是《创世谣》的某一段,又或许,只是在叹息。

歌谣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我穿过逐渐冷清的广场,来到兔子婆婆身边。她还坐在那里,望着远处已经熄灭的篝火,一动不动。

“兔子婆婆。”我轻声唤道。

她转过头,认出是我,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是你啊,怎么,不去和那些年轻人一起热闹?”

我在她身边坐下,摇摇头:“太吵了。我想听您唱歌。”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苍老而温和,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我老了,嗓子不行了,唱不动了。”

“可是,”我看着她,“您刚才在默念。”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开口:“我念的是《创世谣》的最后一段。讲的是第一个初民,是怎么从混沌中醒来的。”

“您能唱给我听吗?”我轻声请求。

她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兔子婆婆清了清嗓子,开始唱。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石板,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精准的音高,甚至有些颤抖。

但那歌声里,有一种东西。

我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清晨——混沌初开,天地未分,第一个初民从沉睡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他看到了光,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大地,看到了自己。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冲动——那是生命本身的冲动,是想要歌唱的冲动。

于是,他张开嘴,发出了第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语言,不是旋律,只是一声无意义的、原始的呼唤。但那就是第一首歌,第一声歌谣,第一个灵魂对世界的回应。

兔子婆婆唱完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好听吗?”

我拼命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年轻的时候,大家都爱听我唱。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的歌?可是现在……”她摇摇头,望向远处那些灯火通明的宅院,“没人听了。他们喜欢那个,那种花里胡哨的,好听的,但是……没有魂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他们管这个叫‘艺术’。可是,艺术是什么?不就是心里有话要说,有情感要表达吗?如果心里什么都没有,唱得再好听,有什么用呢?”

几天后,我应一位朋友之邀,去参加了一场“艺术沙龙”。

邀请我的,是一只年轻的黄鹂鸟,名叫莺儿。她曾经也热爱古老的歌谣,我们有过几次愉快的交流。但最近,她在“艺术圈”里越来越有名,我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沙龙在村东一座新建的“雅集轩”里举行。那是一座用上等木料建造的精美建筑,雕梁画栋,处处透着“讲究”。参加沙龙的,都是附近几个村落最有名的“艺术家”——画画的、唱歌的、跳舞的、写诗的,一个个衣着光鲜,举止优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艺术的气息”。

沙龙的主题是“新艺术的方向”。主讲的是一只戴着水晶眼镜的猫头鹰,据说是在大城市学过“现代艺术理论”的。他站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

“……传统的歌谣,太粗糙了!太原始了!根本不符合现代审美!你们听听那些老家伙唱的,调子不准,词也老土,有什么意思?”

“真正的艺术,要讲究技巧!要讲究形式!要讲究创新!你们看我最近创作的这幅画——这叫‘抽象意境主义’,你们看,这一笔,代表的是生命;这一块颜色,代表的是情感;这个留白,代表的是虚空……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真正的艺术,就不是让人看懂的!”

台下,一片赞叹声。

“太深刻了!”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

“那些老歌谣,早就该被淘汰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那只猫头鹰,满口新词,头头是道。可我听来听去,只听出一个意思:“我的艺术,你们看不懂,所以我很厉害。”

沙龙结束后,我找到莺儿。她正在和几个“艺术家”讨论着什么,看到我,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性的微笑:“林姐姐,你也来啦?觉得怎么样?”

“我……”我斟酌着措辞,“我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少了什么?林姐姐,你没接触过现代艺术,可能不太懂。我们追求的是形式美,是纯粹的、脱离内容的艺术!那些老歌谣,内容太重了,反而限制了艺术的表现力!”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泉水的眼睛。此刻,那里面只有一种光——对“圈子”的向往,对“认可”的渴望,对“新潮”的追逐。

“莺儿,”我轻声问,“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唱的那首歌吗?那首你奶奶教你的,关于春天的歌。”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但很快,那恍惚就被一种不耐烦取代:“那都老掉牙了!我现在追求的是新艺术,是更高的境界!”

她转身,和那些“艺术家”们一起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间精致的、却空荡荡的雅集轩里。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村里最有钱的那只狐狸,家里新盖了一座阁楼。里面摆满了从各地搜罗来的竹简和木牍,据说价值连城。但他从来不看书,只是带着客人去参观,炫耀他那满满一屋子的“知识”。

“这些,都是文化的象征!”他拍着鼓鼓的肚皮,得意洋洋。

村里最出名的“诗人”,每天写大量的诗,到处发表。但他的诗,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词:月亮、花朵、忧愁、远方。他的“忧愁”,像一件精致的衣裳,可以随时穿上,随时脱下。他并不忧愁,他只是觉得,忧愁听起来很“艺术”。

村里的“音乐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专业”。但那些歌声里,再听不到故事,听不到情感,听不到生命。它们只是声音,好听的、精致的、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人们开始崇拜“名人”。哪个歌星出了新歌,大家疯狂传唱;哪个画家开了新展,大家争相前往;哪个诗人发表了新作,大家纷纷背诵。可是,没有人问:这首歌,唱的是什么?这幅画,画的是什么?这首诗,写的是什么?

形式和名声,取代了内容和情感。

有一次,我去看望兔子婆婆。她的家,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一间破旧的小屋。屋里很暗,很冷,只有一张床、一个灶、几件破烂的家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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