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的日头挺好,照在雪地上泛着白光。

江卫国起了个大早。

昨晚那顿肉汤把身子骨里的寒气都逼出去了,今儿个精神头足得很。

他围着刚砌好的隔断墙转了两圈。

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透,灰扑扑的,看着粗糙。

这年头没那么多讲究,但既然是给秀莲和丫丫住的暖阁,总得弄得像样点。

得去弄点白灰膏,把这墙面抹平了,再糊上一层大白纸,那才叫亮堂。

江卫国心里有了谱,把炉子封好,给丫丫留了早饭,推着二八大杠出了门。

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又去了城南废品收购站。

这地方也就是外行人嫌脏,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没开封的百宝箱。

刚进大门,就听见一阵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的声音。

“老赵,这书你得给我按废纸算啊,这封皮都烂了,哪能按本卖?”

这声音尖细,透着股子锱铢必较的精明劲儿。

江卫国眉头一挑。

熟人。

只见废纸堆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旧中山装的干瘦老头正蹲在那儿,跟看门的老赵讨价还价。

正是红星四合院的三大爷,阎埠贵,人送外号“阎老抠”。

阎老抠手里攥着几本破书,眼睛还在废纸堆里滴溜溜乱转,恨不得把每一张带字的纸都划拉到自己怀里。

“爱买不买,不买放下。”

看门的老赵裹着军大衣,眼皮都懒得抬。

“哎哎,买,我买还不成吗?这不是为了教育孩子嘛。”

阎埠贵心疼地掏出两毛钱,正准备付账,一抬头看见了推车进来的江卫国。

他那双绿豆眼瞬间瞪圆了,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江卫国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

“哟!**?”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酸溜溜地凑了过来。

“听说你都在废仓库那边通上自来水了?这日子过得,比我们院里都滋润啊。”

江卫国把车停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凑合过,比不得阎老师精打细算。”

阎埠贵听不出赖话,反而来了劲。

“**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又是买车又是拉电的,这钱得省着点花。你看我,来这废品站淘换点旧书,既省钱又能长学问,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他一边说教,一边拿眼睛往江卫国车把上的网兜里瞟,想看看这**又来买啥宝贝。

江卫国懒得理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木料堆。

家里缺个吃饭的方桌,还缺个给丫丫写字的案子。

他在一堆断腿的椅子和烂门板里翻翻拣拣。

突然。

他的手停在了一根黑乎乎、满是油泥的“烧火棍”上。

这是一根断了的桌子腿,大概有手腕粗,沉甸甸的压手。

江卫国前世在厂里干过精细活,对木料的手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分量,不对劲。

太沉了。

比一般的红木还要沉上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用指甲盖在满是油泥的表面轻轻掐了一下。

硬。

硬得像铁。

指甲划过,没留下痕迹,反倒露出一丝极细微的、暗红色的光泽。

紫檀。

还是老料的小叶紫檀。

江卫国的心跳稍微快了半拍,但面上依旧是一副挑剔的神色。

他把那根桌腿拎起来,又顺手捡了几块看着还算完整的旧床板。

“**,你捡那破烂玩意儿干啥?”

阎埠贵一直跟在屁股后面,见状忍不住嗤笑一声。

“那黑漆漆的木头,一看就是被油烟熏透了的柴火棒子,烧火都嫌烟大。你要做家具,得挑那种白松的,好刨。”

江卫国把那根紫檀桌腿往腋下一夹,随口敷衍道:

“家里炉子不好引火,弄根硬木头回去劈了当**。”

“啧啧啧,败家。”

阎埠贵摇着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五分钱也是钱啊,哪能这么造。”

江卫国没搭理他,直接拎着东西去过秤。

几块旧床板加上那根紫檀料,一共两块钱。

他又花五毛钱买了一袋子受潮结块的白灰膏——这玩意儿回去兑水化开就能用,比新的便宜一半。

结账的时候,阎埠贵还在那儿跟老赵磨叽,非要让人家送他一根捆书的麻绳。

江卫国把东西绑好,跨上车。

路过阎埠贵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阎老师,这做人啊,眼光得放长远点。”

“光盯着地上的芝麻,容易丢了手里的西瓜。”

说完,他脚下一蹬,二八大杠带着一阵风,把还在算计麻绳钱的阎埠贵甩在了脑后。

回到仓库。

江卫国关上门,把那根黑乎乎的桌腿放在案板上。

他倒了一盆温水,拿来钢丝球和肥皂。

用力刷洗。

随着黑色的油泥被一层层洗去,木头原本的面目逐渐显露出来。

深紫发黑,纹理若隐若现,像是牛毛一样细腻。

在这昏暗的灯光下,竟然泛着一种绸缎般的幽光。

果然是紫檀。

而且看这包浆和风化程度,至少是清中期的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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