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的盲眼之痛

承安十一年,四月十八。

京城,甜水巷。

云娘的绣坊里,那幅“女子科举路”已经绣完了。

可云娘没有停下来。

她又开始绣新的东西。

一块帕子。

很小,巴掌大。

白色的绢,没有任何花样。

阿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她要绣什么。

云娘坐在窗边,手指摸着那块白绢。

摸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针,开始绣。

第一针。

她的手很稳。

可她的眼睛,那两只已经看不见的眼睛,忽然流下泪来。

一滴。

落在白绢上。

她没有擦。

只是继续绣。

阿桑不敢问。

她只是看着那滴泪,一点一点被针线盖住。

云娘的母亲,姓周,叫周芸娘。

芸娘是绣户出身,和她姥姥一样,从小就拿针。五岁能绣花,十岁能绣鸟,十五岁的时候,绣出来的东西拿到铺子里,能卖出好价钱。

十八岁那年,她嫁人了。

嫁的是个穷书生,姓云,叫云书翰。

书翰是个好人,读书用功,待人温和,对她也很好。可他命不好,考了十几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芸娘不在乎。

她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咱们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绣花养家,他读书做梦。

日子清贫,可也安稳。

后来他们有了女儿。

女儿取名叫云绣。

绣花的绣。

云绣三岁的时候,书翰病死了。

芸娘一个人拉扯女儿,一边绣花,一边教她。

她教女儿认字,教女儿绣花,教女儿做人。

她说,绣儿,你要记住,女子也要读书识字。不为了考功名,就为了将来不被骗,不被卖,不被人当傻子耍。

云绣问,娘,你读过书吗?

芸娘说,读过一点。你姥姥教的。

云绣问,姥姥是谁?

芸娘说,是个厉害的人。可惜死得早。

云绣没有再问。

她只是跟着娘学,学认字,学绣花,学做人。

十四岁那年,她绣了一幅“百鸟朝凤”。

拿到铺子里卖,掌柜的眼睛都直了。

他说,这手艺,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那天,她在铺子里遇见一个人。

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说是哪个王府的管事。他看了她的绣品,问她想不想进王府当绣娘,吃皇粮,拿月钱。

她心动了。

回去跟娘商量,娘也心动。

她就去了。

王府真大,真好看。

她住在一间小屋子里,每天绣花,绣不完的花。

她以为这就是好日子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王府里来了贵客,是个什么大人。大人看了她绣的东西,问是谁绣的。管事说是新来的那个丫头,手巧得很。

大人说,让她来,我看看。

她被叫去了。

大人看了她半天,问她会绣字吗?

她说会。

大人说,那你会绣“女子科举”四个字吗?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女子科举”。她只知道科举是男子的事,跟女子没关系。

大人说,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她回去了。

可她心里一直想着那四个字。

女子科举。

女子也能科举吗?女子也能读书考试当官吗?她从来没想过。

她问别的绣娘,别人都摇头,说不知道,别瞎打听。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起来绣了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了四个字:女子科举。

绣完了,她自己看着,觉得好看。

第二天,有人来了。

是王府的侍卫。

他们把她从绣房里拖出来,按在地上,问她那方帕子是谁让她绣的。

她说没人让,是她自己绣着玩的。

他们不信。

他们说,这是谋反,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要杀头的。

她吓得浑身发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四个字好看。

他们说,好看?那就让你以后都看不见。

然后他们把她的眼睛挖了。

她惨叫,她挣扎,她求饶。

没有用。

她的眼睛没了。

后来她被赶出王府,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街上。

有人认出她,把她送回家。

她娘看见她的样子,当场就晕过去了。

她躺在床上,蒙着眼睛,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想过死。很多次。

可她娘看着她,天天哭,天天守着她,她死不了。

三个月后,她拆了蒙眼的布。

眼前一片黑。

她再也看不见了。

她娘抱着她,哭着说,绣儿,娘的绣儿,你怎么这么傻……

她靠在她娘怀里,没有哭。

她只是问了一句话。

“娘,那四个字,真的那么该死吗?”

她娘没有回答。

只是抱着她,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她娘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绣儿,”她娘说,“你的眼睛没了,可娘还在。娘替你看这世道。”

她问:“看什么?”

她娘说:“看那些人怎么死,看这世道怎么变。”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娘,我想学绣花。”

她娘愣住了。

“你……你都看不见了,怎么绣?”

她说:“用手。”

她娘哭了。

可她答应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绣花。

用手学。

一开始绣得乱七八糟,针扎得满手都是血。可她不死心,一遍一遍练。练了一年,她能绣出直线了。练了两年,她能绣出花了。练了三年,她绣出来的东西,比明眼人还好。

怎么做到的?

用手摸。

她绣的时候,先用手指摸布料,记住布的纹理。再摸花样,记住花样的样子。然后一针一针绣,绣一针摸一针,绣错了就拆了重来。

慢,太慢了。

可她有的是时间。

她娘也老了。

那些年,她娘天天陪着她,给她穿针,给她理线,给她讲外面的世道。

她娘说,绣儿,你知道吗,那个挖你眼睛的人,死了。

她问,怎么死的?

她娘说,被人杀了。不知道是谁杀的。反正是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死得好。

她娘说,还有那个大人,被贬官了,发配到边关去了。

她问,他做了什么?

她娘说,贪污受贿,被人告发了。

她又说,死得好。

她娘看着她,忽然问,绣儿,你恨吗?

她说,恨。

她娘问,恨谁?

她说,恨这世道。

她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娘也恨。

她娘死的那年,她三十岁。

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绣儿,娘这辈子,没给你什么。就给你一句话。

她问,什么话?

她娘说,活下去。活着,替娘看这世道怎么变。

她握着娘的手,点点头。

娘,我记住了。

她娘笑了。

笑着笑着,手就松开了。

她娘死了。

她一个人活着。

后来她开了这家绣坊,教人绣花。来学的都是穷人家的姑娘,没活路的姑娘,跟她当年一样。

她教她们绣花,也教她们别的。

比如,怎么在绣布里藏消息。

比如,怎么用绣品传递密信。

比如,怎么让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有一天死在她们绣的花里。

她一直记得她娘的话。

活着,替娘看这世道怎么变。

她看了二十年。

看着那些人死,看着那些人倒,看着那些人被新的取代。

可世道没变。

还是那个世道。

女子还是不能读书,不能科举,不能入仕。

女子还是只有三条路——嫁人、为奴、进庵堂。

她等了二十年,什么都没等到。

直到那天。

腊月二十八,风月楼,听梅阁。

七个女人聚在一起。

谢知微说,咱们给这世道换个活法。

她听了,笑了。

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现在,那幅“女子科举路”绣完了。

那是她们的路。

也是她娘的路。

也是她的路。

云娘继续绣着那块帕子。

很小,巴掌大。

白色的绢。

她绣得很慢。

一针一针,像在数日子。

数那些看不见的日子。

数那些等着的日子。

数那些盼着的日子。

阿桑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问:“云娘,您绣的是什么?”

云娘说:“梅花。”

阿桑愣了一下。

“梅花?”

云娘点点头。

“一朵梅花。”

阿桑不明白。

云娘没有解释。

她只是继续绣。

绣那朵梅花。

一朵梅花,五片花瓣。

她绣了五针。

一针,是娘。

一针,是自己。

一针,是那些死去的姑娘。

一针,是那些还活着的姑娘。

一针,是那条路。

绣完最后一针,她停下来。

手指上全是血。

那朵梅花,被血染红了。

红得像火。

红得像那些死了的人的眼睛。

红得像她娘最后看她的眼神。

云娘把那块帕子捧在手心里,摸着那朵梅花。

摸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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