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瑨轻喘着呼出热气,病痛让他浑身乏力,他却以手掌硬撑在腰后半起身,愣愣地盯着徐京霞,不说话。

他似是困惑极了,喃喃自语:“我这是做梦吗?”

徐京霞就站在那儿,接受他视线的“洗礼”,好一会儿,才听他犹豫道:“……郡主?”

徐京霞闻言,笑得一脸玩味,竖起一根手指摆了摆:“不是哦。”

“那你是……”祁瑨顿了顿,不可思议看了看她半透明的身体,犹疑地说,“仙女姐姐吗?”

徐京霞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起一身疙瘩。但转念一想,他这么叫也没什么问题。

脑子在“他真身和我差不多大”与“可他现在还是孩子”的两种想法间左右徘徊。

忽然,她想起了仙界的原诃——那个被她一脚踹趴下、躺在地上说“是输了”的原诃。

那个人的脸,与眼前这张烧得通红、挂着泪痕的孩童的脸,重叠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徐京霞愣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哽着声应了:“……嗯。”

反正恢复记忆后,丢脸的又不是她。

谁想到,祁瑨听到她的回答,神情一下就变了。他耷拉着眉眼,珠子似的眼睛浮起一层雾。

徐京霞不解,便看到他嗫嚅着唇瓣,小声道:“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可我不想死……”

她觉得好笑,心里却酸酸软软的。她蹲下与他平视,声音不自觉放轻:“我在天上知道你生病了,来看看你。你不会死的。”

至少劫数到来之前,我不会让你死。徐京霞在心里默默补了句。

她的话语轻柔而坚定,抚平了祁瑨内心的慌乱与恐惧。

他放下心来,不自觉对眼前这位具有神奇力量的人产生依赖:“那你能治好我吗?我有点难受……”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沾着泪水扑朔,看着你的目光就像路边请求人类带自己回家的幼犬。

徐京霞很难说清自己现在的情绪,她只知道自己下意识就要应允,屋外却传来嘈杂的声响。

她蹙起眉头。

“砰——”

屋门被不算轻柔地打开,凉风瞬间呼啸而入,害得祁瑨打了个喷嚏。

半轮弯月挂在殿檐上,清浅月光清晰地映出屋外几人。

身着素色无纹袍衫的太医拎着药奁,弓着身子碎步跑来,他的身后是三三两两的宫女与太监,他们神色惊惧,互相交换眼神。徐京霞认出他们都是祁瑨宫里的。再往后,是祁嘉树。

徐京霞愣了一下。

祁嘉树站在殿门口,往里头瞄了一眼,见着太医已经开始为祁瑨诊治,才哼了一声,对身旁的掌事姑姑说道:“皇兄殿中所有的宫女太监都给我换,下次再有这种事,我饶不了你。”

他表情不虞,流露出几许皇家的威严气势,一众的宫女太监哗啦啦跪了一地求饶,徐京霞却不在意,飘过祁嘉树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这下子竟还有这一面”的惊奇。

祁嘉树竟主动为祁瑨寻太医诊治。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欣慰。

掌事姑姑行礼告退后匆忙走了,徐京霞看了眼她离去的背影,心道从今夜起,祁瑨的日子应该会好过许多。

夜风拂过,正在仰头看月亮的祁嘉树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小声嘟囔:“皇兄可真麻烦……我的觉都没睡成。”

嘟囔完,他又悄悄往殿内瞄了一眼,确定太医还在诊治,才放心地收回视线。

徐京霞悬在他头顶的夜空里,看着这个嘴硬心软的小子,忽然笑了一下。

原诃,你弟弟比你可爱多了。

然后她化作一缕风,飘远了。

殿内的祁瑨似有所感,从太医身侧探出脑袋,往她方才站立的方向望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冷冷地铺了一地。

他攥紧被角,忽然不确定,方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又看了眼在殿外四处张望的祁嘉树,与自己对上视线后,祁嘉树被吓得猛然后退半步,他手忙脚乱地摸了摸发髻,而后当作无事发生,迅速匿于宫墙后。

祁瑨被窝里的嘴角小幅度掀起,他在心里小声对二人说了句:谢谢。

祁嘉树一直待到太医诊治结束才离开。

他今夜闹出的动静有些大,回到自己殿中时,已有人在里头等候。

他的母妃齐贵妃正站在殿中,背对着殿门,望着自己挂在墙壁上的那副水墨画出神。

“……母妃。”祁嘉树出声打断她的沉思。

齐婵只披了件外衫,应当是急忙赶过来的。听闻动静,她回头,说了句“回来了”,便没再言语。

殿内霎时沉寂。

祁嘉树心虚,也不敢再多言。不知过了多久,齐婵才开口道:“我听说,你去寻太医了。”

年方五岁的二皇子,忽略了所有规矩,孤身持着令牌传召太医。

不仅如此,他还自作主张,将大皇子宫中的所有宫女太监全都换了个遍。

祁嘉树舔了舔唇,迟疑地解释:“……是,皇兄病重,儿臣不敢耽搁。”

齐婵淡声道:“你倒是好心。”她话锋一转,问,“我近来听闻,你二人关系不错?”

祁嘉树攥了攥腿侧的衣衫,布料随之皱成一团,像一个小漩涡。

他说:“儿臣一直尊敬兄长。”

齐婵静静地看他。她眉眼冷艳,眼型细长,看人时如同寒潭映月,清冽得不带一丝温度。

她这个儿子,做事不估摸后果,总是横冲直撞,让人忧心。

齐婵垂眼,看着那双因躬身行礼而微微发颤的小手。

只有她半点大。

她无声叹了口气。

祁嘉树心脏怦怦直跳,他一直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不敢起身。直到母妃身上那股淡香扑进鼻尖,她的衣衫擦过他的,只留下一句:“夜深了,睡吧。”他才如释重负。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在地上躺成一道细细的银线。

祁嘉树上了床,躺在那儿盯着那条银线,忽然想起今夜在殿外,他也这样看过月亮。

那时他不知道皇兄会不会好起来。

现在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我才不是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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