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将雨未落。他们需要一个有屋顶的地方来规避成为落汤鸡的风险。

或许附近的麦当劳就是不错的选择,落地玻璃将内外分成两个世界,这里明亮、温暖,盈满食物的香气。

在狂风中僵冻的腿脚逐渐恢复知觉,司翊被安排进某个卡座,扶膝坐好。

那个女孩在点餐台,指尖搭在猫咪形状的钱夹子上,不紧不慢地将需要的餐品告知服务生。

“牛奶,还是咖啡?”

蔚心蓝的餐碟里放着两杯热饮。

“都好。”司翊站起来。

热牛奶总是不会错,蔚心蓝把其中一杯推过去,再把咖啡放在自己这边,手臂习惯性地往身后扫一下,然后落座。

说起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和同龄男生在餐厅对坐,妈妈视早恋为洪水猛兽,单独吃饭等同厮混。

“这个,”滚热的温度在皮下末梢迅速传递,司翊五指抚住杯身,问她,“多少钱?”

按着平时,蔚心蓝或许会微笑着说“我请你呀”或者“这有什么的”之类礼貌社交用语,但在司翊面前还用得着伪装么——他知道她是那种计较恩怨、把同学的篮球踢进河里而面不改色的人。

蔚心蓝实话实说,“其实不点餐也可以在这里坐,但我会觉得不好意思,你喝不喝都随便,不用和我A。”

她取出细管,率先拨开饮口的小盖。

咖啡很烫,她也没碰送的伴侣盒,象征性地啜一口,苦味卷进口腔。

然后把杯子推得远远的,拿书包放在腿上。

“我们开始吧。”她说。

素日班级事务两人配合默契,这次也不意外。蔚心蓝主讲,司翊辅助,他们在半小时内理清议程。

再留点时间各自标记遗漏处,蔚心蓝看手表,把东西收回书包,半分眼神没再碰到那杯咖啡。

“明天见。”她很快起身,公事公办的语调,“我回去了。”

“好。”司翊没有浪费食品的习惯,跟着站起身,饮杯收进掌中。

他个子很高,手掌也大,修长的五指环住杯身,掌弓薄韧,冷白的肌肤下青色的血液脉络清晰可见。

蔚心蓝想起某天偶然看见他指下陈茧,像贫瘠困苦留下的痕迹。

她微微侧身,手触到咖啡杯的此刻,落地窗外忽地走过一道极亮的白电,雨势滂沱,转眼间前景被雨帘切割成极细的碎片,像蒙上毛玻璃般的朦胧。

司翊垂眸看她,“下雨了。”

不好拿就不拿吧。

蔚心蓝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一把钳住那只纸杯。

杯身在指压下变了形状,咖色液体从塑料盖的褶皱处漫出来,沿她手背蜿蜒。

“你在电话亭等了两个小时?”她还是问了。

他家里没有电话机,他不方便等她的回电。其实可以商量,可以直说,可他只说一个“好”,然后在电话亭尾生抱柱式枯等。

司翊承认,“当时,你听起来很焦急,所以。”

字不成句,真是有病。

蔚心蓝忽然更加讨厌他。

[To:鸣鹤

我最近讨厌了一个人。在众多我讨厌的之中,他的自以为是稳居第一。患有王子病或者侠客病,幻想自己披荆斩棘,路见不平。]

雨急得像是天空忽然泼下来一盆怒海,潮湿的泥土气息从窗口翻上来,枝条乱舞,绿叶狂飞,把桌案上的草稿纸都卷跑了。

“喂!”李景川半边手肘压在飞扬的卷面,咬牙切齿地看向歪在沙发上的那个人,“纪明禾!别只顾着玩啊!我的试卷要飞啦!关窗户!”

“……”纪明禾头也不抬,“再坚持一下!”

“……你来这就为了玩儿我手机是吧?!”李景川恨声说。

贪吃蛇在屏幕里蜿蜒盘绕,再扭动了一截,脑袋不慎撞在长长的身体,画面闪出GG的标识。

“啊!”纪明禾一脸可惜,“我死了。”

李景川觉得自己也快死了,“关窗。”

“知道啦——”纪明禾懒懒拖长音调,再走两步,拉住窗上的把手使劲往内一盖。

风声断绝,纸张乖顺地躺平在桌面。

李景川不给她继续忽视他的机会,“试卷看完了,帮我拿英语课本。”

纪明禾乖乖把手机按灭了,在沙发上一堆书本中翻了两下,捻住了英语书的一角,缓慢移动,搁在李景川面前的床桌上。

这些天他没法用手,课堂笔记都由纪明禾替为抄写,所以一开始没发现这本书不是自己的,直到见到背诵段落上标着几个音标——字迹飘逸,不是纪明禾自己写的。

“谁借了你的书啊?”李景川语气不是很好。说实话,这字看起来太像男生的了。

“没有啊。”纪明禾否认。

“那这是谁写的?”他下巴往书页一点。

纪明禾便凑过来,看了眼——是陈介然给她标记的几个易错点,“没谁,”她复回到沙发,“拿错书了。”

顺便怪他一句,“你的书放得到处都是。”

想换过来,一扯,李景川不肯放,手臂死死压在她的书上,书脊都压平了,“问你欸,干嘛不回答?”

“什么啊?”

“谁在你书上写音标。”李景川觉出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嘟囔着,“有这么不好回答啊?我们班的?”

“不是,”这事儿和他有什么关系啊?纪明禾放弃抵抗,“教我口语的人。”

教她口语的人?!李景川心口猛地下沉,像整个心脏都沉进了柠檬汁里,涩意疯长,“你们见面了?!”

“什么?”

“你和你那个笔友,夜溪,你们见面了?”他连声追问。

话题过于跳跃,纪明禾一下被问懵了。

和夜溪见面了么,算是吧,她点头,“是的。”

他一下松了手。

纪明禾感觉到了这里忽然冷下来的空气,并且试图补救,“有哪里没懂的么,可以问我。”

李景川看着她,“什么都可以问?”

“嗯。”不然呢。

可以吗,其实不能。雨雾笼罩了世界,李景川吐不出自己真正想要提的问题,也不愿意听到几乎呼之欲出的答案。

“算了。”他低着头,“你回去吧,明天也不要来。”

纪明禾莫名其妙:“……我明天来干嘛?”

历经半个月静养,李景川伤势恢复良好,明天拆了石膏上支具,准备挂系带回去上课的。

都要出院了,她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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