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在躺平宗的第四个清晨,是被一缕香气唤醒的。

没有炸声,没有哭喊,只有淡淡的粥香,顺着晨雾漫进柴房。

他有些意外,从干草堆里坐起身,侧耳细听。外头没有祁幻濒临崩溃的嘶吼,没有宋栀子发明失控的巨响,只有锅碗轻碰的细碎声响,隐约还伴着一道极淡的哼曲。

归尘拿起那把扫帚——它至今仍未开唱,宋栀子说“等灵气充满就会唱了”,可三天过去,它安静得像块普通木头。

清晨的阳光漫过破败的院墙,给漏雨的主殿镀上一层浅金。灶房方向,一道身影正忙碌着。

是穆惇。

她系着那条旧围裙,蹲在灶前添柴。锅里沸水咕嘟翻涌,案板上摆着洗净切好的萝卜。

归尘缓步走过去。

“早。”

穆惇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又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木柴。

归尘也不在意,在旁寻了块石头蹲下,自怀中摸出瓜子,慢悠悠嗑了起来。

“咔……咔……咔……”

穆惇添柴的动作微顿。

“前辈,”她声音依旧平静,“您每日都起得这般早?”

归尘想了想:“并非。今日是被香味叫醒的。”

穆惇没再接话,嘴角却极轻地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单纯被火光晃得微动。

“煮的什么?”归尘问。

“萝卜粥。”

“又是萝卜?”

“嗯。”

归尘嗑下一颗瓜子,淡淡点头:“挺好。”

穆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归尘察觉:“想说什么?”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前辈,您不觉得腻吗?”

“什么?”

“萝卜。”穆惇抬眼,“日日都吃萝卜。”

归尘认真思索片刻。

“不会。”他轻声道,“我吃过比这差得多的东西。”

穆惇没有追问。

她大概能猜到。三千年颠沛流浪,能有什么好滋味。

灶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许久,她才低低说了一句:“那我往后多种些别的。”

归尘微一怔,随即笑了。

“好。”

主殿门口,典星河窝在她那把三条腿的摇椅里,闭着眼,不知是睡了还是发呆。

祁幻坐在旁侧石块上,抱着账本,眉头拧成一团。

“掌门,”他开口,“这个月的账目……”

“不看。”典星河眼都未睁。

“可赤字又扩大了!”

“不看。”

“隔壁村王屠户昨日来过,说上次的赔偿款还差二十文——”

“不看。”

祁幻深吸一口气,啪地合上账本。

“掌门,”他语气里透着认命般的平静,“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宗门有没有钱?”

典星河睁开一只眼。

“我在乎啊。”

“那你为何不看账本?”

“看了也没用。”她理直气壮,“我又不会赚钱,看了只头疼。”

祁幻张了张嘴,半晌无言。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牧殇从山门方向狂奔而入,一脸兴奋。

“来了来了!”他大喊,“青云宗的人又来了!”

典星河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又来踢馆?”

“不是!”牧殇喘着气冲到近前,“是上次那个白鹤鸣!带了个小孩!哭得稀里哗啦那种!”

祁幻眉头皱得更紧:“小孩?”

“对!大概这么高——”牧殇用手比划,“穿得极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典星河缓缓从摇椅上坐直。

“人呢?”

“在山门外,不敢进来。”牧殇道,“上次被穆师姐一锄头吓怕了。”

典星河略一思索,望向灶房方向。

穆惇还在煮粥,归尘蹲在一旁嗑瓜子,一派悠闲。

“去叫穆惇。”她吩咐,“让她把锄头放下。”

“那前辈呢?”

典星河目光不经意扫过归尘。

他倚着晨光嗑瓜子,侧脸线条被日光晕得柔和,竟意外地……耐看。

她微怔了瞬。

从前竟没发觉,前辈生得这般……

“掌门?”牧殇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

典星河轻咳一声,神色自然:“前辈想去便去,不想去便继续嗑瓜子,不差他一个。”

山门外,白鹤鸣立在原地,神情比上回复杂百倍。

他的飞剑已修好,却显然未复如初,剑身上一道显眼裂痕,像一道丑陋的疤。他停在山门两步外,半步都不敢逾越。

他脚边,确实站着个小孩。

约莫五六岁,身着华贵锦袍,腰佩成色上佳的玉佩,此刻正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我要爹——我要爹——呜呜呜呜——”

白鹤鸣僵在原地,表情僵硬如石。

典星河一行人缓步走出。穆惇肩上依旧扛着锄头——显然没听话。牧殇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祁幻抱着账本,随时准备记账。宋栀子抱着她那根管子,眼睛亮得发光。

归尘也来了。

他未走近,只在山门边那棵歪脖子树下站定,倚着树干,慢悠悠嗑瓜子。

晨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眼,一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模样。

可不知为何,他往那一站,整个画面便莫名安稳顺眼。

祁幻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却不知怎的,比平日多了几分……清逸。

不对,不是精神。

是……

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

典星河先开了口,看向白鹤鸣:“这是……你儿子?”

“不是!”白鹤鸣脸涨得通红,“这是我们掌门的小少爷!”

“那你们掌门呢?”

白鹤鸣神情愈发僵硬。

“掌门他……”他艰涩开口,“被一只鸡拐跑了。”

全场静默三息。

牧殇嘴里的瓜子直接掉在地上。

祁幻手里的账本险些脱手。

穆惇肩上的锄头微微一歪。

宋栀子歪着头,一脸天真:“鸡?”

“就是……鸡。”白鹤鸣说这话时,脸色苦得像吞了黄连,“一只……会说话的鸡。”

归尘嗑瓜子的手微顿。

他轻轻挑眉。

会说话的鸡?

有点意思。

典星河深吸一口气。

“从头说,说清楚。”

事情要从三日前说起。

青云宗掌门,白鹤鸣的师父,道号栖云子,是方圆五百里出了名的卷王。

凌晨三点起床练剑的是他。

渡劫失败发圈反思的是他。

宗门内搞KPI考核的也是他。

可这位卷王,却有个不为人知的软肋——

怕老婆。

“等等。”典星河打断,“这和鸡有什么关系?”

白鹤鸣苦着脸:“掌门您听我说完。”

三日前,栖云子的儿子——就是地上哭个不停的小崽子——在后山玩耍,捡回一只鸡。

一只普通的黄羽走地鸡,看上去与农家土鸡别无二致。

可问题是,这鸡会说话。

“它第一晚就开口叫了声‘掌门好’。”白鹤鸣道,“把我师父吓了一跳。”

“然后呢?”

“然后……我师父便日日与它说话。”

牧殇插嘴:“跟一只鸡说话?”

“是。”白鹤鸣表情越来越苦,“起初只是打招呼,后来便聊天,再后来……我师父开始跟它探讨修炼心得。”

祁幻张大了嘴。

“那鸡……懂修炼?”

“不懂。”白鹤鸣道,“可它会点头。无论我师父说什么,它都点头。”

“……”

“我师父觉得它是知音。”白鹤鸣声音都在发颤,“他说,这只鸡比宗门里所有人都懂他。”

典星河扶着额头。

“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然后呢?”

“昨日清晨,那鸡说想回家看看。”白鹤鸣道,“我师父说要送它,然后……就一起走了。”

“走去哪?”

“鸡窝山。”白鹤鸣道,“就是那边——翻过两座山,有一处叫鸡窝山的地方,据说住着一群成精的鸡。”

全场再次寂静。

穆惇的锄头彻底歪了。

牧殇忍不住笑出声,又慌忙捂住嘴。

宋栀子眼睛亮得像小灯泡:“成精的鸡?!我能去看看吗?”

祁幻一把拉住她:“不能。”

典星河沉默片刻,看向地上仍在痛哭的小孩。

“那他呢?”

白鹤鸣神情愈发复杂。

“小少爷非要跟着去,”他道,“我师父不让,把他留下了。然后他就……一直哭。师娘哄不住,让我们来……来……”

他顿住,说不下去。

“找我们做什么?”典星河挑眉。

白鹤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师娘说,你们宗门有位……算卦极准的掌门,想请她算算,我师父何时能回来。”

全场第六次沉默。

典星河神情微妙。

“算卦极准的掌门?”她重复一遍。

“是。”白鹤鸣点头。

“你们师娘……从何处听说的?”

白鹤鸣表情更微妙:“从……仙网论坛上。”

“……”

典星河沉默片刻,让祁幻掏出玉简,点开仙网论坛。

热搜第一赫然在目:

【震惊!躺平宗掌门神算!青云宗掌门被鸡拐跑早有预言?!】

点进去,是一条三日前的帖子。

发帖人ID:修仙界第一暖男(小号017)。

内容:

“今日路过躺平宗,听那位掌门说:青云宗近日有血光之灾,但不是打架那种,是那种……嗯,你们懂的。当时没明白,现在懂了。大师!太准了!”

底下评论一片沸腾:

“大师能帮我算算吗?”

“大师我暗恋师姐三年,她何时能注意到我?”

“大师我渡劫失败三次,第四次能成吗?”

典星河缓缓抬头,望向某个方向。

歪脖子树下,牧殇正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隐身。

树下还有一人——归尘。

他依旧倚着树干,慢悠悠嗑瓜子,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察觉到典星河的目光,他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戏谑。

“牧、殇。”

“在!”牧殇一个激灵站直。

“你那十七个小号,都干了些什么?”

牧殇额头冒汗:“就……日常灌水……偶尔发点……正能量……”

“正能量?”

“就……夸夸宗门……”牧殇声音越来越小,“顺便……提一句掌门您……算卦特别准……”

典星河深吸一口气。

祁幻在旁小声道:“掌门,现在外面都传您算卦神准,若是算不出——”

典星河抬手打断。

她看向白鹤鸣。

“你师父走了多久?”

“十二个时辰。”

“那鸡说话时,可有什么特征?”

白鹤鸣愣了一下,回想道:“眼睛……是金色的。我师父说,从未见过长金色眼瞳的鸡。”

典星河抬手,轻轻掐指。

指尖渐亮。

光芒越来越盛,比上回为归尘卜算时更耀眼。

所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归尘也停下嗑瓜子的动作,微微站直了身子。

三息后,典星河睁开眼。

“往西北走。”她声音清晰,“翻过鸡窝山,再行三十里,有一处名落凤坡。你师父在那里。”

白鹤鸣一怔。

“落凤坡?那不是……”

“那不是鸡。”典星河平静道,“是凤凰。”

全场死寂。

牧殇手里的瓜子再次落地。

宋栀子眼睛亮成两轮小太阳:“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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