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朱影为谋
马车刚停在慕容府门前,院内的哭骂声便撞破院墙,尖利地扎进耳里,连晨风吹过都带着几分聒噪的戾气。
陈雁言掀帘下车,青袍下摆刚一落地,管家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脸色惨白如纸:“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把二少爷的赌债欠条全翻了出来,放了话,要您今日务必拿出五千两银子,不然……不然就要去衙门闹,去宫门前告啊!”
告什么。
无需明说,彼此心照不宣。
告她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犯这诛九族的死罪。
这便是刻在原生家庭里的阴毒。
他们从不在意她寒窗十二载的苦,不心疼她女扮男装如履薄冰的累,不记她倾尽俸禄奉养全家的好,只死死攥着她最致命的软肋,把这要命的把柄,当成随时能挥向她的刀。
陈雁言垂眸掩去眼底冷意,抬手轻轻提起青袍衣角,步履沉稳地踏入正院。
一进门,满目狼藉便撞入眼帘。
紫砂茶壶碎在阶前,瓷片四溅,茶水浸湿了地面;梨木扶手椅歪倒在一旁,桌上的茶盏瓜果撒了一地。母亲李氏披头散发地坐在青石板上,一手拍着腿一手抹着泪,哭嚎得声嘶力竭;父亲慕容山背着手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如墨,周身满是戾气;弟弟慕容博缩在廊柱后,眼神躲闪,却又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嚣张。
“你可算回来了!”李氏一眼瞥见她,哭声陡然拔高,几乎要掀翻屋顶,“你弟弟在外赌输五千两银子,放贷的人放了话,今日拿不到钱就要砍了他的手!你官拜御史中丞,怎么可能拿不出这点银子!你不拿钱,就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慕容山冷冷抬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字字戳向她的死穴:“限你一个时辰,把五千两白银送到府上来。若是迟了,你女扮男装欺瞒君王的事,我会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让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慕容博也探出头,理直气壮地开口,那句刻意压低的“姐”,咬得阴恻恻的,满是赤裸裸的拿捏:“姐,你现在是朝廷大官,五千两对你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我就你这一个亲弟弟,你不救我,谁能救我?”
原主从前,面对这样的要挟,从来都是忍。
忍到浑身发抖,忍到心底崩溃,忍到深夜独自蜷缩着落泪,最后还是咬牙妥协,倾尽所有平息这场闹剧。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陈雁言。
是闯过炼狱厮杀、挣脱温情囚笼、勘破本心执念的破局者,早已不是那个能被亲情绑架随意拿捏的慕容锦。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一缕极轻极淡、几乎与晨光融为一体的朱红光丝,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耳尖。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幻境惊扰,是独属于神君的传音入密。
是沈辞。
他不知何时悄然跟来,就立在慕容府外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白衣长发,身姿孤绝挺拔。明明是清高孤傲、不肯踏入这世俗泥泞的人,却半步不离地守在府外,将院内的闹剧看得一清二楚。
【别硬碰硬。】
沈辞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精准戳中要害,【他们拿捏你的从不是亲情,是你不敢暴露身份的忌惮。你越是强硬对峙,他们越认定你心底惧怕。】
【你无需否认,无需妥协,只需让他们明白,你敢鱼死网破,而他们,赌不起。】
陈雁言眸底微光一闪,心底瞬间通透。
她缓缓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三人,没有怒意,没有急躁,只剩一片看透人心的淡漠疏离。
“五千两,我没有。”
轻飘飘一句话,让院内三人脸色骤变。
李氏当即尖声嘶吼,扑上来就要拉扯她的官袍:“你官居中丞怎么会没有银子!你就是不想管我们,你这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竟然如此不孝!”
“我的俸禄,每月尽数上缴府中,从未私留一分。”陈雁言侧身避开,声音低沉平稳,字字清晰,“大靖户部有明确俸禄记录,我慕容锦为官两载,清正廉洁,不贪不占,一分一毫都取之有道,绝无多余银两填这赌债窟窿。”
她抬眼看向慕容博,眸光冷冽:“赌债是你一己之过,是你嗜赌成性所致,与我无关。”
“我是你亲弟弟!”慕容博急声嘶吼,面目狰狞。
“亲弟弟又如何?”陈雁言眸光一厉,语气平静却锋利如刀,“我女扮男装入仕,一旦事发,便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你们拿这致命把柄要挟我,不过是拿全家人的性命,去填你一人的荒唐债。”
她顿了顿,声音再冷三分,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你们尽管去闹,尽管去告。我大不了一死,但我死之前,你们三个,定会先我一步,为这赌债陪葬。”
一语落地,满院死寂。
李氏的哭嚎瞬间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慕容博脸色惨白如纸,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慕容山浑身一震,铁青的脸色青黑交加,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却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们从未想过,从前那个逆来顺受、任他们拿捏的慕容锦,竟会如此决绝,竟真的敢同归于尽。
府门外,槐树下的沈辞斜倚着树干,凤眼微挑,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指尖朱红微光轻捻,对她的一点就通颇为满意。
【做得不错。】
他的传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傲娇的提点,【但还不够,你要一次性断了他们日后的念想,永绝后患。】
陈雁言心领神会,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眼前三人,语气坚定,一字一句立下规矩:
“从今日起,我每月只给家中一贯银钱,尽为人子女的赡养本分,再多,半分没有。慕容博的赌债,是他自己犯下的错,你们要救,便自己想办法,别再打我的主意。”
“若是日后,再敢拿我的身份做要挟,再敢肆意闹事压榨——”
她眸光锐利如刃,扫过三人,字字掷地有声:“那就一起赴死,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这句话落下,慕容山双腿一软,颓然瘫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再也没了半分气焰。
他们终于彻底清醒,眼前的慕容锦,早已不是那个能被他们随意拿捏、吸血压榨的傀儡,再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陈雁言懒得再看这三人丑陋贪婪的嘴脸,转身便走,青袍拂过满地碎瓷,将这一地鸡毛的亲情闹剧,彻底甩在身后。
踏出府门的那一刻,暖融融的晨光落在身上,驱散了院内的阴冷戾气。
老槐树下,白衣长发的男子懒懒倚着树干,双手抱胸,凤眸微挑,依旧是那副“我可没帮你,只是路过看热闹”的傲娇模样,仿佛方才传音提点的人从不是他。
“沈先生。”陈雁言走上前,轻声道谢,语气真诚。
沈辞别扭地别过脸,耳尖微微泛红,却强装冷淡,轻哼一声:“别自作多情,我只是看不惯有人蠢到被这般低劣的手段拿捏,平白丢了脸面。”
顿了顿,他又放缓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关切,淡淡补充:“日后不管是朝堂上,还是这府里,但凡有事,不必自己硬扛,可先来寻我。”
陈雁言心头一暖,下意识低头看向掌心。
那盏自她入妄墟便相伴左右的白纸灯笼,早已缩成寸许大小,静静卧在掌心,柔光温润,驱散周身所有阴霾。
她一直以为,这盏灯笼是幻境天地的馈赠,是冥冥之中的机缘。
直到方才,看见沈辞指尖流转的朱红光晕,与灯笼芯子里的暖意同源同息,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瞬间涌上心头——
雾禾村遇险时,灯笼自动护主;家暴轮回里,灯笼稳她心神;温柔囚笼中,灯笼藏她神魂;如今入了仕途幻境,又是这盏灯笼帮她掩藏女儿气息。
原来从始至终,这盏护她一路闯过重重劫难的明灯,是他所赠。
她猛地抬头,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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