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缘起
常暗岛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炮火声从远处传来,像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硝烟的味道混杂着海水的腥咸,在空气中凝成一层让人不安的薄雾。
太宰祈站在临时指挥部的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
“祈女士,前方侦察队已经确认我方人员位置,但撤离路线被……”秘书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被多方火力覆盖。法方和英方在岛屿中部发生了激烈交火,我方人员被困在两者之间的安全区。”
“距离呢?”
“大约三公里。”
太宰祈点点头,拿起桌上那份标注了各方势力分布的地形图。
“三公里。”她将地图折好收进口袋,“不算远。”
秘书脸色微变,“祈女士,您不会是打算——”
“有意见?”
“不,但是……”秘书咽了咽口水,“上面说要保持克制。”
“我知道克制。”太宰祈微微一笑,“克制就是——我只带人走,不顺手把岛炸平。”
秘书的冷汗下来了。
“玩笑。”太宰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早点完事早点回家。阿治还在等我。”
她没有带任何武器。
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收敛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女人——如果忽略那双偶尔闪过金色光芒的眼睛的话。
…
岛屿中部是一片废墟。
原本是某个军事基地的建筑群,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墙体上弹痕累累,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弹壳。
太宰祈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是饭后散步。
秘书在后面跟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不是累的。
是因为他们正穿过一片交火区。
左边是法军的阵地,右边是英军的防线,子弹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无形的轨迹,爆炸声此起彼伏。
而太宰祈就像走在自家后花园一样,连脚步都没有加快半分。
诡异的是——
没有一颗子弹击中她。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那些子弹飞到她周围一定距离后,就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无声无息地偏移了轨迹。
秘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同款防护咒文,突然觉得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真是好东西。
“前面有人。”
太宰祈突然停下脚步。
秘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废墟的阴影中躺着一个身影。
那人倒在碎石堆中,身上穿着法军的制服,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半边身体。他蜷缩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即便伤成这样,那人依然散发着一种异样的存在感。
超越者。
秘书瞬间紧张起来,“祈女士,这是法方的人,我们不——”
太宰祈已经走了过去。
她在那人身前蹲下,琥珀金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的脸。
呼吸不平稳、心跳频率也偏微弱,但——
太宰祈微微眯起眼睛。
对方的生命线很稳定,他在装晕。
她没有拆穿对方。
因为她同时看到了一条因果线——一条细如发丝的金色丝线从那符文延伸出去,穿过硝烟,穿过战火,穿过遥远的距离,一直连接到……
她的孩子。
是连接阿治的。
只一瞬,天命将此告知于她。
“……原来如此。”
“什么?”秘书不明所以。
太宰祈用没有理会面露不解的秘书,俯身凑过去。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地在对方的手背上、勾画着。
灵力像水波一样荡开,符文被印刻上、又隐没在皮肤之下。
与此同时,一道传音精准地落入那具“昏迷”的身体的脑海——
“你和我家孩子有缘,我帮你一次,不用谢~”
兰波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睁眼。
呼吸和心跳没有任何变化,连肌肉都没有一丝多余的紧张。
装得真好。
太宰祈忍不住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好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超越者的额头上。
那是最高级别的治愈符,朱砂中混了她血。
符纸泛出温润的光芒,像一层薄纱覆盖住那人遍体鳞伤的身体。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失去的血液慢慢补充。
超越者的呼吸稍微凝滞了一瞬,但又很快转变为似乎被治好了而变得平稳的状态。
且依然没有“醒来”。
“祈女士,我们的人还在前面——”秘书小心地提醒。
“我知道。”
太宰祈站起身,看了一眼脚下的人。
她的孩子和这个人之间有因果。
而她,作为母亲,有责任厘清这条线。
“带上他。”
秘书愣了一下,“啊?”
“我说带上他。”太宰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人跟我有缘。”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背起那个“昏迷”的超越者,跟在太宰祈身后继续前行。
.
太宰祈没有走直线。
她在废墟中七拐八拐,偶尔停下看一眼方向,偶尔折返几步重新选择路径。秘书背着那个超越者跟在后面,十分无奈,其实他们有更简单直接的方式找到侦察队,只是祈女士觉得她的方案更有威慑力。
每一处拐弯,都恰好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流弹。
每一段停顿,都精准地让过了即将落下的炮弹。
就像她能看见未来一样。
秘书了解过太宰祈的能力,知道所有弹道的轨迹、所有危险的源头,在她眼中都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迹。
“到了。”
太宰祈在一处半塌的建筑前停下。
秘书探头一看——里面蹲着七个穿着华国制式作战服的人,灰头土脸但精神状态意外地不错。有三个人甚至在打牌,见到太宰祈才慌慌张张地把牌往身后藏。
“祈女士!”领队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敬了个礼,“辛苦了!”
太宰祈扫了一眼那藏牌的三个人,没说什么,只是问:“还有力气走吗?”
“当然!”领队拍着胸脯,“就是被堵在这儿了,出去的路被封死,我们又不方便跟他们正面冲突——”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秘书背上的法军制服上,表情微妙起来。
“……这是?”
“顺路捡的。”太宰祈语气平淡,“走吧。”
领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上级接手后,他们服从调遣就行。
九个人外加一个昏迷的超越者,组成一支略显奇怪的队伍,朝岛外走去。
他们还没走出两百米,前方的废墟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颀长,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小辫,于硝烟中依然醒目。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冷冽、危险。
视线死死锁在秘书背上的超越者身上。
“把他放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太宰祈停下脚步。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琥珀金的眼睛微微眯起。
因果线。
和背上那个超越者同源的因果线,像两条缠绕的藤蔓。不是血缘,不是契约,而是更深刻、更扭曲的东西——像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两颗星。
“你是他的人?”太宰祈问。
金发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把他放下。”
“你是追着他来的?”太宰祈偏了偏头,“还是追着我方人员来的?”
金发男人的目光终于从超越者身上移开,落在太宰祈脸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气息——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感知不到。面前这个女人就像一块空白的画布,没有任何异能力的波动,没有任何危险的气场。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在这个异能力者横行的世界,一个“普通人”不可能穿过交火区走到这里。
“最后一个问题。”太宰祈竖起一根手指,“你叫什么名字——不要隐瞒,我们家情报组织也不错哦。”
短暂的沉默。
“……魏尔伦。”
秘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七个侦察队成员的表情也瞬间变了。
魏尔伦。
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太宰祈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哦”了一声。
“那这个人还你。”她朝秘书使了个眼色,“放下吧。”
秘书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兰波放在地上,退回到队伍中。
金发男人——魏尔伦——快步上前,在那具“昏迷”的身体旁蹲下。
他伸手探向兰波的脖颈,指尖触及脉搏的瞬间,脸上紧绷的线条微微松了几分。
还有心跳。
不仅有心跳,身上的伤口几乎都愈合了。
魏尔伦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宰祈身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不用谢。”太宰祈笑了笑,“虽然我不是为了你才救他的。”
魏尔伦没有接话。
他垂眸看了一眼兰波,发现对方的眼睫在微微颤动。
装晕?
魏尔伦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轻轻拨开遮住兰波脸侧的金发,指尖在他面颊上停留了一瞬。
“还活着就好。”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太宰祈站在几米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两条因果线在两人之间缠绕、交织,颜色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爱、恨、亏欠、执念、无法割舍的羁绊——
真有意思。
“走了。”
太宰祈收回视线,拍了拍手。
侦察队的七个人加上秘书,八个人立刻跟在她身后,准备继续前进。
“站住。”
身后传来魏尔伦低沉的声音。
太宰祈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还有事?”
“你是谁?”
“华国的人,”太宰祈的语气依然平淡,“剩下的可不能告诉你哦,暗杀专家。”
魏尔伦皱了皱眉。
对方说了句废话,但毕竟是异国的官方人员,确实不可能告诉他其他信息。
“你们不能从这里过去。前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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