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悟下山,是在第二日黄昏。

那时秦梁燕正坐在青梅铺门前剥糖纸。

她剥得很认真,剥坏一张便丢一张,许婆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少主,你再剥下去,这一包糖便只剩纸了。”

秦梁燕低头看了看手里黏成一团的糖,觉得许婆说得也有道理。

她把糖放回柜台,抬头望山。

空觉山雨后初晴,山腰还挂着一层雾。

照微寺藏在雾里,只露出半截钟楼。暮色落下来,钟声也跟着落下来,一下又一下,轻得很,却偏能传到山下。

秦梁燕昨夜睡得不太好。

她梦见自己把了悟从照微寺里救出来了。

他不穿僧衣,也不念经,坐在沉灯坞的暗河边替她看鸟。河上放灯,灯影一盏盏往下漂,他坐在那里,袖口被风吹起,像终于有了人间烟火。

可梦到后头,那些灯忽然全灭了。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青鸟啄着窗纸,一下一下,像在催她别睡了。

她原本想今日再上山。

可许婆拦了她,说她昨日已闹到后殿,今日若再去,照微寺那些和尚怕是要在后墙上钉铁刺。

秦梁燕觉得钉铁刺也拦不住她,但她想了想,还是坐在铺门前等。

她不是怕铁刺。

她只是觉得昨日了悟吃了她的糖,还收了她的小灯,她应当给他一点自己下山的机会。

若她什么都替他做了,他便永远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走。

天色将暗时,山道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灰白僧衣,竹骨伞,步子不快,走得很稳。

秦梁燕一下站了起来。

青鸟被她惊得飞到檐下,扑棱了两下翅膀。许婆从柜台后抬眼,看见山路上的小和尚,拨算盘的手也停了停。

了悟走到铺前时,秦梁燕已经从门槛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她看了他半晌,先确认他是真的来了,才问:“你今日没有晚课?”

了悟道:“方丈许我下山半个时辰。”

秦梁燕皱眉:“半个时辰能做什么?”

“已经够了。”

“不够。”秦梁燕立刻道,“从这里走到镇上就要一刻钟,买糖画一刻钟,看傀儡戏一刻钟,再吃馄饨,至少也要一个时辰。”

了悟看着她:“秦姑娘安排得很满。”

“我等了你一夜,自然想好了。”

这话说完,铺里静了一瞬。

许婆咳了一声。

了悟垂下眼,没有接话。

秦梁燕也后知后觉觉得这话太直,便把柜台上的糖包拿起来,塞到他手中:“先拿着。你昨日吃了一颗,今日可以吃两颗。”

了悟接过糖包,指尖碰到她手背,又很快收回。

秦梁燕没有在意。

她一旦高兴起来,便很难注意旁的小事。她跑回屋中取了披风,又把红缨枪背上,回头见了悟还站在原地,便奇怪道:“走啊。”

了悟看向她背后的枪。

秦梁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怕这个?”

“不是。”

“那便好。”她拍了拍枪杆,“它不随便伤人。一般是别人先不讲道理,它才讲道理。”

了悟道:“枪也会讲道理?”

“我的枪会。”她说得很认真。

了悟便不再问。

两人沿着山脚往镇上走。雨后的路很软,草叶上都是水。秦梁燕走得快,走出几步又想起了悟穿的是僧鞋,便慢下来。

了悟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山脚镇子不大,傍着渡口,白日里卖山货,夜里卖吃食。今日没有大灯会,只有几盏小灯挂在铺前,风一吹,灯影便晃。

秦梁燕带着了悟先去了糖画摊。

摊主是个瘦老头,正用铜勺舀糖,在石板上画龙。秦梁燕一到,便指着糖板道:“画只燕子。”

摊主手一抖,糖线歪了半寸。

他认得秦梁燕。

这位红衣姑娘前几日才从山下富户家里放了鸟,闹得半条街的人都知道沉灯坞少主住在青梅铺。镇上人不敢赶她,也不敢真亲近她。

见了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秦梁燕像没看见他的脸色,只催道:“燕子要飞起来,不要画成鸡。”

摊主忙道:“是,是。”

糖汁在石板上蜿蜒铺开,很快成了一只飞燕。秦梁燕拿起来,递给了悟。

了悟没有接:“秦姑娘,我不吃糖画。”

“为什么?也是素的。”

“太甜。”

秦梁燕看着他,像看一个很可惜的人。

“那你拿着。”她把糖燕塞到他手里,“不吃也可以看。”

了悟只得接过。

糖燕很薄,灯下一照,翅膀几乎透明。了悟捏着竹签,忽然想起她昨日放在案上的那盏小灯。那灯此刻还在他禅房里,没有点。他原该交给方丈,或丢掉,可他没有。

秦梁燕已转身去看傀儡戏。

镇口搭着一座小木台,台上正演书生赶考遇狐妖。傀儡木头脸,嘴巴一开一合,书生被狐妖吓得跌倒,底下孩子们笑成一团。

秦梁燕挤在人群里看得很认真。

了悟站在她身后。

他很少下山。照微寺虽在半山,离人间不远,可他这些年大多时候只在寺中、后山、经阁、练武场之间来回。山下这些声音太杂,叫卖声、笑声、锅铲声、孩童哭闹声,全混在一起,没有经声,也没有钟声。

秦梁燕却很自在。

她像天生该呆在人堆里。哪怕周围人怕她,躲她,她也不觉得自己该退后。她看戏时会笑,看到书生被狐妖骗走钱袋,还会皱眉骂书生笨。

演到一半,旁边忽然闹起来。

一个卖青团的妇人揪住一个瘦小男孩,说他偷了钱。男孩衣裳破旧,怀里抱着半包青团,脸上沾着泥,哭着说没有。

围观的人很快散开一圈。

有人说这孩子常在渡口讨食,手脚不干净。有人说妇人少了钱袋,总不会冤枉他。那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翻来覆去说自己没有偷,他只是捡了掉在地上的青团。

妇人骂道:“你没偷,钱袋难道自己长脚跑了?”

秦梁燕看了片刻,便走过去。

了悟下意识跟上。

妇人见到秦梁燕,脸色先白了白,手也松了一点。

秦梁燕蹲到男孩面前,问:“你偷了么?”

男孩哭着摇头。

“那青团哪里来的?”

“地上捡的。”男孩哽咽道,“摊子翻了,掉了几个,我饿……”

秦梁燕又看向妇人:“你钱袋呢?”

妇人有些畏惧,却仍硬着头皮道:“不见了。方才他就在我摊前,不是他还能是谁?”

秦梁燕起身,绕着摊子走了一圈。

摊后堆着竹筐和几只空桶。她走到水桶边,忽然伸手进去,捞出一个湿透的钱袋。

妇人的脸一时红一时白。

旁边有人低声笑起来。

秦梁燕把钱袋丢回摊上,道:“你钱袋掉水桶里了。”

妇人忙去拿,嘴里却不肯认错,只嘟囔道:“那青团也是我的……”

秦梁燕道:“他捡了几个青团,赔你便是。”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到摊上:“够不够?”

妇人连忙点头。

秦梁燕又道:“钱够了,话呢?”

妇人一愣。

秦梁燕看着她:“你方才骂他偷东西,现在是不是该说一句骂错了?”

妇人看看她,又看看周围人,脸色很难看。

“少主……”了悟低声唤她。

秦梁燕没有回头。

妇人终于小声道:“是我看错了。”

秦梁燕不满意:“对谁说?”

妇人只得转向男孩,硬邦邦道:“是我看错了。”

男孩抱着青团,眼泪还挂在脸上,怯怯看着秦梁燕。

秦梁燕把剩下那点碎银也放进他手里:“去买饭。别捡地上的吃了,吃坏肚子还要找郎中。”

男孩呆呆接过。

秦梁燕觉得事了,转身要走。

男孩忽然跪下来给她磕头:“谢谢姐姐。”

秦梁燕刚要笑,旁边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姐姐,那是沉灯坞的少主。”

男孩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头看她,眼神里的感激一点点变成惊怕,手里的碎银也像烫人似的。他不知道该还还是该拿,只缩着肩膀,往后退了半步。

秦梁燕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周围也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她很熟悉。

从小到大,她遇见过很多回。

她救人时,别人先谢她;知道她是谁以后,便怕她。她曾经以为是他们胆小,后来发现,江湖上许多人都这样。事情本身不重要,名字才重要。

秦梁燕站了一会儿,忽然道:“银子不会拿刀。”

男孩不敢说话。

她便不再看他,只转身往人群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了悟跟上去。

两人走出很远,秦梁燕才开口:“你看见了吧。”

了悟道:“看见了。”

“我没抢他东西,也没打他。我还给他钱。”

“嗯。”

“可他还是怕我。”

了悟看着她的侧脸。

灯火从铺前照过来,落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她没有哭,也没有委屈地喊什么,只是脸上没了方才看戏时的高兴。

了悟忽然觉得掌心里的糖燕很重。

她没有说谎。

她说自己救过人,别人知道她是谁以后便不肯谢她。了悟原以为那只是她一面之词,或许她做事太莽,或许旁人另有缘故。

可方才他亲眼看见了。

秦梁燕的名字确实比她做过的事更先抵达人心。

他本该记住这一点如何利用。

方丈说,若断不了,便让她更信你。

可此刻,他看着她,忽然说不出那些该说的话。

走到馄饨摊前,秦梁燕停住脚。

摊主见了她,忙问:“姑娘吃什么?”

她没答,只看向了悟:“吃素馄饨吗?”

了悟点头:“好。”

秦梁燕这才坐下:“两碗素的。多放葱。”

了悟道:“我不吃葱。”

秦梁燕看他一眼:“你们和尚连葱也不吃?”

“嗯。”

“那一碗不放葱,一碗多放。”

摊主忙应了。

热气很快升起来。

秦梁燕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过了一会儿,忽然道:“了悟,你怕我吗?”

了悟拿筷子的手停住。

他看着她。

若说不怕,是假的。

他怕的不是秦梁燕会伤他。他怕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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