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枕月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坚硬的木板硌着脸颊,她像条蠕动的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用脚尖蹬着车厢边缘,让自己缓缓坐起来。光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眼冒金星,满头大汗。

她醒来就在这里,眼睛被黑布遮住了。凭着感觉,她知道现在是白天,在一辆移动的马车上。

手腕处的麻绳勒得很紧,向后捆绑的姿势让手臂又麻又疼。她忍着疼,将手掌来回翻转,缓缓从绳索的缝隙里往外磨。

皮肉被磨破,绳索勒进皮肉,后背又出了一层细密的湿汗,谢枕月一声不吭。

终于,一只手挣脱了出来。

她飞快甩掉麻绳,扯落眼睛上的黑布。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了眼睛,正在心里盘算着外头有些什么人,下一步又该如何脱困时,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萧嵘就坐在她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谢枕月浑身剧烈一颤,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眼睛。

“醒了?”萧嵘看着她,语气关切,一如她什么都不记得的那些日子,甚至贴心地递了伤药过来,“擦手的,别留了疤痕。”

手腕上的伤痕触目惊心,谢枕月却丝毫没有感觉,只盯着他手上的瓶子,如同活见鬼。

她先是挣扎着坐起,又是磨开绳索,这中间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一想到这一切,被萧嵘从头看到尾,而且没发出一点声响,她就觉得毛骨悚然,浑身发冷。

萧嵘像是没看到她眼里的惧色,将小瓷瓶放在她手边,身子后仰,靠回车厢:“去年你被徐照雪伤了经脉,一转眼,竟发生了这许多事!”

他语气感慨,拉家常般絮絮叨叨:“你三岁时我将你带回王府,只有那么小小的一点。整夜整夜的啼哭,除了我谁也不让抱……”

萧嵘比了个大概的高度,笑着转过头来看她:“你可知养大一个孩子,需要花费多少心思与精力,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我曾把你当作云夕一般,视若亲女,这份心意不掺半点假!”

他叹了一声,语气里似有无限感慨:“可是后来,阴差阳错,我们到底还是越走越远了。”

原来那些伤害算计,可以用阴差阳错来形容?

设身处地,真正的谢枕月被一个自小全身心依赖的人伤害,她该有多么的绝望与崩溃。

萧嵘不在意她的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道:“就在去年,你受伤失忆,我第一反应竟是惊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老天又给了你我一次重归于好的机会,你的眼里重新有了光亮,你我亲厚更胜往昔,那是完完全全的信任与依赖。”

“可是……”萧嵘说到这里,话语忽地一顿,目光发直,神色复杂,“不愧是我养大的,手段当真了得,老三夫妻到死都对你念念不忘,心怀愧疚,老五……”提到萧淮,他忽地平了嘴角,原本平和的眉眼下压,从和善的长辈到面目狰狞,不过瞬间。

最后连声音也变得阴森:“这些……我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萧淮怎么了?他怎么不继续说了?

谢枕月迟疑着抬眸,正对上他的视线,浑身一颤,两臂顷刻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心怀愧疚吗?一边做着伤害她的事,一边打着对她好的旗号?

这样的好,不要也罢!

她虽然不知今日萧嵘对自己说这些,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但有一点能肯定,他大费周章,甚至利用亲生母亲,把自己骗来,绝不可能憋了什么好屁!

谢枕月本想一口啐他脸上,想了想,又捺下了冲动,好汉不吃眼前亏,别说他只是为这一家的禽兽行径找了个借口,就算他说地球是方的,那就是方的。

于是出口的话就变成了:“大伯,之前的事,我确实不记得了!”她硬挤了几滴泪出来,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萧嵘看着这样的她,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哽咽:“只一样,只一样!”

他猛然抬头,面目狰狞,仿佛她是这个世上最该千刀万剐的人:“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害了我的凌云!”

谢枕月的泪凝在了眼里,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凶手竟怪起了受害者,怪她为什么要奋起反抗?

萧嵘仍在控诉,神情癫狂:“我把他教得那么好,他三岁能诗,五岁能五,七岁便能独当一面,独自外出求学……”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他就不会追去寒鸦林!就不会招来谢怀星,也就不会死了!”

“这一切,全是因为你!”

“原来是我的错?”怒到极致,谢枕月反而忘了害怕,“对,全是我的错。”

“是三岁的我,求你让你贪婪无度,觊觎别人的传家之物,是我让你泯灭人性,把亲手养大的孩子嚼进口中,还是我,心甘情愿,任由你这一家姓萧的当做猪狗般放了十几年的血。”

“谢怀星是为什么来的,你可以自欺欺人,萧老四是怎么死的,你也可以视而不见,还有萧淮呢,你怎么不继续说了?”谢枕月冷嗤一声,“不妨让我猜上一猜,他不肯受你摆布,他是不是在找我?”

谢枕月见他脸色肉眼可见的一变再变,看来自己是猜对了,萧淮肯定做了什么,才会让萧嵘谈他色变。她心里总算有了丝盼头,至少知道还有人在找她。

“如果你这样想,能让你心安理得的话,你就当是我的错吧。”她无畏道。

萧嵘盯着她那张张合合的嘴,忽然意识到自己才是定制规则的人。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如何能被一个黄毛丫头牵着鼻子走?

刚才那个疯疯癫癫的萧嵘突然消失了,他的脸上又浮起了那惯常的笑,就如同谢枕月初见他时,那种慈爱的长辈模样。从愤怒到掌控,最终缓缓坐了回去。

“凌云很喜欢你,他从小物欲极淡,很少有喜欢的东西,只有你,是他主动跟我提及,想要娶你。”

这是什么恩赐不成?被他说得那样了不得?刚才那个疯狂的萧嵘谢枕月不害怕,现在这模样,反令她毛骨悚然,寒毛直竖。

“他这么喜欢你,你应当下去陪他才是。”

谢枕月蹭地站了起来!心口突突狂跳,脑中一片空白。

萧嵘竟想让她……让她给萧凌云陪葬!他疯了!他彻底疯了!

她本以为暂时可以保住小命的,拖一拖,运气好些,万一萧淮就找来了呢?

可是没有万一了,对着一个死人,她要如何周旋?

谢枕月眼神涣散,两眼通红,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簌簌往下落。

萧嵘见她这模样,终于满意,轻轻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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