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边做着针线边道:“姑娘你说说,她今儿难说话,我说有事说出来,咱们一起排解,她居然说:‘我没什么事,也全说与我听了。’

这是说的什么话?”

林黛玉笑道:“我知道,是鸳鸯姐姐的事儿。”

紫鹃道:“不是,我问她了,她说不是鸳鸯的事,她是早就这么想了,好好的,谁会想这个?”

“不是鸳鸯的事儿?”林黛玉手肘撑在桌子上,单手托着脸颊,呆了会儿,“虽说不是,应是有这面儿的缘故。”

“这就不知了,姑娘,你说说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做老姑娘,这哪是好事儿?”

林黛玉道:“她家有田有生意,又有个弟弟,有不嫁的心,在家里住着不见得不好,你操这些心。”

紫鹃放下针线,无奈的叹息,“你们两个,真真是天魔星!素日里看着样样好,一遇事儿就这样儿起来。

如今年纪小,尚没什么,上头有大人的主意,出不了什么事儿,可等你们年长些,自个儿做主了,还怎么得了?

姑娘平日里爱愁,好在有宝二爷在边儿上,常是作揖讨巧,宽慰你的心,我看着心里也安些。

绿柳可怎么办?她有这份心,日后碰着再好的,心也不开,日子如何过的下去?”

林黛玉听了她的话觉得有道理。

她们虽是这么想的,可绿柳的爹娘还在呢,焉知后头的事。

林黛玉道:“等绿柳回来,我问问她。”

探春管家,新兴了法子,各处的院子让各人包了去,潇湘馆的竹林被祝妈承包。

以往没人管,竹笋发的也快,绿柳自去挖了用也没什么,如今有人包了林子,就不能随意去挖,少不得要花银钱买来用。

绿柳点了十几个铜钱,去林子里找祝妈买了两根笋子,特挑选了矮胖的,只在土上露个尖尖,才发出来新笋。

这样的笋子吃着口感最好,更鲜嫩些。

绿柳拿着笋子去小厨房,柳嫂子见了她手上的笋,有些讶异,“好肥的两根笋子,是祝妈与姑娘的?”

绿柳摇头,“可不是白得,是花钱买来的,如今哪儿还有白得的事儿,样样都要花钱才能办事。”

柳嫂子忙道:“哎呦,姑娘花这钱做什么?有定例在,要什么只管与我说。今儿祝妈才送了几根来笋子,给你使就是了。”

绿柳笑了笑,“先谢过嫂子。昨儿没与嫂子说,也不知你这儿有没有。若是有你自个儿也要使,我便自己买了,不妨事的,顺路就买来了,也花不了几个钱。”

柳嫂子又说使人替她剥笋皮,绿柳便将笋子递给她。

柳嫂子接了,手下一沉,唏嘘道:“我说这祝妈贼精,姑娘看看给我送来的,再看看你这个,我的哪有你这肥。”

柳嫂子手指着厨房角落的笋子,绿柳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七八根笋子在那儿,与其他菜蔬堆在一出,拿了一根来比了比,瞧着是比绿柳买的笋子瘦些。

绿柳道:“这肥笋七八文一根呢,也有瘦些的笋子便宜一两文,我没要。”

柳嫂子吆喝了两声,很是看不上,“卖的这老贵,她还挣上姑娘的钱了,市面上五文一根,任由姑娘挑选。姑娘快别和她买,这些个奶奶们,得了东西就跟那琉璃猫儿似得,甭想得她一根毛儿。”

按例给厨房的笋子就专挑瘦小的,肥的挑捡到外头卖去,发外头人的财就罢了,卖给自家人的还这么贵。

一片子竹林一日发多少笋,从前随意挖的东西,发起这个财。

不止这竹笋,如今凡是包了的,一个个的守的跟乌眼鸡似得,什么都没干,只打那儿过,眼睛都得跟着走,生怕别个昧了。

日日防贼,好像谁稀罕她们那点子东西,就要去偷似得。

绿柳道:“外头的是便宜点,可绝对没我这新鲜。这笋子是我看着她挖的,出了土还没半个时辰,这时的口感最好。”

笋子出了土后放上一个时辰,内里的水分就渐失,吃起来就渣了,甜味也要没了去,那味儿就大差了。

绿柳选了这笋子,宁可多花些钱,叫祝妈现挖给她,不省那几文钱就是要留下这份鲜甜。

柳嫂子道:“那也贵了,若给我这个价儿,我没好话说她。”

绿柳笑了笑,“嫂子念着我,祝妈也不是有意。她本来不是生意人,一时盘了这么大的摊子,心里乱了章法,哪里能顾得到那么全面?我也不计较这几个钱,省这几个铜子出来,又能拿去做什么使?”

要是白给,她的心里还要掂量下,花钱买的倒是更好,省心省事儿。

“姑娘心宽,我是想不到这些去。”

柳嫂子殷勤的抽了柴火,替绿柳填了灶膛,“姑娘使我买了鲫鱼要做什么使?”说着吆喝人去杀了鱼来。

绿柳本是要做‘茯苓白术鲫鱼汤’的,昨儿就与柳嫂子说了要鲫鱼,春季湿气重,喝这个可以祛湿。

不过今儿见了这笋子,又有了新的想法,“这样好的笋子,就用它合鱼做汤,再使它拌个鲜笋小菜,今儿吃时令菜。”

“笋子鱼汤里可加什么药材,有什么效用?姑娘与我说说。”

绿柳道:“竹笋鲫鱼汤以清鲜为要,不可加味重的药材,玉竹、百合养阴润肺,茯苓、淮山祛湿健脾,党参、银条参养气,这些个药材,都是相合的。”

柳嫂子专心听着,“等明儿,我买了来给五儿做。”

绿柳叮嘱她,“那你可要问过大夫能不能使,与五儿近来吃的可有相冲。”

“哎,晓得了。”

教了柳嫂子什么药相合,绿柳这次却不打算放药。

味再淡的药材也终究是药,都有它特有的味道,这回啊,咱们只吃干干净净的,鱼和笋的味道。

鱼汤还在炖煮着,姑娘们房里就来人了,先来的是迎春房里的小丫头莲花,之后便是惜春和探春房里的。

探春房里来的小丫头是佩儿,进了屋子就问绿柳,“姐姐,汤羹好了没?”

“没呢。”绿柳一指灶上,木勺子倒扣在浅口圆碗上,陶锅盖子紧闭,有水汽从气口处冒出,灶膛里的火明灭不定,正小火慢煨着。

佩儿松口气,“我还想着我来晚了。”

绿柳道:“一点儿也不晚,汤羹还要一会子,你去与她们玩会儿。”

小厨房后墙根,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小丫头,迎春和惜春房里的小丫头都在那儿玩,还有柳嫂子家的五儿。

五儿觉着家里待着无趣,便来园子里玩。

她不敢去深处,只在小厨房附近逛逛。可巧绿柳在,与她说了几句话,她见各房来人了,就去边上待着不再说话。

绿柳不想几个小丫头干坐着等,叫她们自去附近玩玩,煮好了就叫她们。

五儿才继续与丫头们说话。

佩儿伸长脖子张望了会儿,摇摇头,“我还是不去了,没得逮着我问,说了不好,不说又要看她们的脸,怪没意思的。”

绿柳不明白,只是见小丫头皱着眉,说话老成,摸样挺可爱的,好笑道:“谁给你脸看了,又问你什么?与我说说,我替你说合说合,若是她不对,我也替你教训她。”

佩儿撅嘴,“月钱的事!”说完,觉着自己太大声了,忙捂着嘴四下看看。

绿柳也顺着她的视线四处看看。

这会儿是午时,小厨房的人大部分都歇息去了,只管事的柳嫂子和几个杂役在。

这会子没事,众人都找了个地儿窝着,说着闲话,无人往这看,应该是没听见刚才佩儿的话。

绿柳道:“她们也说话呢。”

佩儿收回视线,小声叹了口气,与绿柳凑近了些,“咱们姑娘管家,因采买的胭脂不好,便将这份定例革了去,着各房使自己的月钱去买。

本来没什么要紧,以往有定例时,也没使过采买来的,都是自己去买,不过是摆开了。

只是,偏事情成堆来了,这月的月钱又要过几日再放,姑娘们都宽和,也没说什么不好的,只底下的人,见了咱们房里的人就要问。

她们也精明着,不敢直说月钱的事,怕惹着太太她们不高兴,就欺负咱们姑娘面皮薄,拿胭脂说起事来,说是房里的姑娘没胭脂使了,要钱去买胭脂。

好笑得很,缺谁的胭脂使了?谁又缺月钱使了?不过晚几日,又少不了她们的,谁还等着月钱过活不成?

咱们姑娘难,每日里算账到深夜,咱们这些个伺候的,也提着心。好不容易想着个大家便利的事,这些个没心肝的,却不知恩也不顾着些。亏往日里玩的那样好,却这样难为我们姑娘。”

府里这会子拮据,不止她们这些个伺候底下姑娘的,连伺候上头的也顾不上。

佩儿可听说了,连老太太房里的丫头也没发月钱。

上头的都这样,她们这些底下的更没法子。

佩儿发愁,本想着姑娘管家了,房里人能神气些,谁知好处没有,尽是麻烦事。

绿柳虽不拿府里的月钱,却也知道月钱晚放的事。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也在说这事儿呢,绿柳走过廊道时听过一耳朵。

“缺不缺钱,只要月钱没发都是要问的,你若不想听,避开些也好,你也管不了这些个事,与你不相干的。”

佩儿苦着脸,“每日都要来小厨房,也就躲这一会子,总是要遇上她们。”

绿柳道:“那你不如晚些来,与她们间错开。”

佩儿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侍书姐姐叫我来,我只说晚些来,她就说我懒。我与她说了,总有人问我,我嫌烦,而且也觉为难。

她便说:‘如今才是哪到哪,不过是帮着管一段时日,还有大奶奶在呢,宝姑娘也在帮衬着,要是这点事都不耐了,以后怎么跟着姑娘去?’

我觉着她说的有理,所以我就来了。只是见了她们几个,我还是不想过去。且让我偷偷空儿,再去应付她们。”

绿柳赞道:“你能这样想就很好啊,我看如今的小丫头里边儿,你是拔尖的。”

佩儿被她直白的夸赞弄的脸红,“我可不算拔尖,侍书姐姐才能干呢。”

“侍书好,你也很好,多的是好话劝不听的,可侍书一与你说了,你就会自个儿想着,已是强过许多人了。”

佩儿红着脸不好意思搭话。

绿柳继续道:“偌大的府里,一大家子人,上下几代的姻亲,不管是府里还是外头的,都不是好理清的,谁管都难。

你看平儿,管着各处的事,又要各方调停着,面对的都是上头的太太们,还有管事的奶奶们,或是各房的大丫头,这些里哪个好相与了?

可不得处处小心着,各处体贴着,她是个难得的周全人,心里又善,这又更难了。每日里操的心,两张嘴都说不清。

三姑娘如今早管事,于她来说是好的,于你,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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