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原来是这样
幽兰香气,木板缝隙透出光来。
男人头颅像个皮球似的滚了进去,风花按捺不住,倏地从邵冬生肩头跃下,细白的根须在地上一顿,便消失在门缝里。
邵冬生紧追而入。
——可屋内空无一物。
没有头,没有风花,甚至没有门。她方才踏进来的那道缝隙,仿佛从未存在过。
黑暗中,只有指尖所及之处,是冰冷的墙体。她沿着墙根一路摸索,步子越来越快。也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连自己是否还在原地都已无法判断。
指尖触到了什么,尖锐的、温热的,扎在她指腹上的,是一根软刺。
“唉~”一声哀婉的叹息在邵冬生耳边响起,手臂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没待她有什么反应,后背便被一推,整个人向前扑倒,蛛网般的黏性,将人紧紧包裹住,缓缓下沉。
邵冬生睁开眼。
不是漆黑的屋子,也不是狐狸村。眼前是一座雅致的院落,青砖黛瓦,几杆修竹,石桌上摊着笔墨纸砚,墨迹未干。
阳光直射,落在书上。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捏了捏。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邵冬生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屋内走出,他身着青衫,眉目清隽,一双眼沉静如水。看见邵冬生,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
“姑娘是迷路了?此处是私宅,不便留客。”
邵冬生盯着他的脸总觉得熟悉,若是脸轮廓再柔和些,山根再低些——
“理理?”她脱口而出。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他轻轻叹了口气,走近几步,在石凳上坐下:“最近只有三叔来过这里,”他抬眼看她,“你是跟着他来的?”
邵冬生没有否认。她在对面坐下,打量着这张与昨日全然不同的脸:“这就是好起来的副作用?”
理理垂下眼,指尖抚过石桌上那方砚台,沉默了很久。
“算是吧。”他说。
邵冬生盯着他:“你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理理的手指顿住。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沉静的,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最后连眼睛里都染上了几分温软的光。可那温软底下,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知道啊。”他说,声音很轻,“女儿问过我,如果可以选择,我想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说,我想做个男人。这样就可以去考功名,可以撑起门户,可以做很多……做不了的事。”
邵冬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映着院落里的竹影,摇摇晃晃的。
“她问我,那如果让你重新活一次,你就做男人,好不好?”
他垂下眼,嘴角还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
“我说好。”
“等等,风花不是说扶摇书院已经收你做学生了吗?”邵冬生疑惑。
“我骗她的,”理理沉默摇头“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想自己去问问,为什么会因为我是女子就不收我。”
邵冬生有些怔怔,忽地想起前日风花骄傲的说着,理理当然是女子,考进扶摇学院是她自己的本事。
在风花眼里,理理一直是女子,一个令她骄傲的女子。
可在理理自己眼里,在女儿眼里,在那些“想要变成什么样”的渴望里——
“值得吗?”邵冬生问。
理理抬眼看向她,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一滴凉意落在邵冬生手背。
她低头,看见那液体是黏稠的、透明的,泛着淡淡的幽兰香。
又一滴。
再一滴。
她抬起头,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没有乌云,没有暮色,只是光线一点点被抽走,像有人用巨大的手,把天光一寸寸抹去。
黏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理理霍然起身,脸色骤然变了。他盯着邵冬生,声音急促:“风花呢?是不是风花也进来了?”
邵冬生一怔。风花?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她跟着风花进了那间屋子,她在黑暗中摸索,她被推入这里——
可她为什么一直没有想起要找风花?
“我……”她皱起眉,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可越想越模糊,越想越抓不住。
“是女儿。”理理的声音沉下来,“她在拦你。她不让我见风花。”
话音刚落,院落开始扭曲。
青砖黛瓦像被浸湿的纸,一层层剥落、溶解。修竹折断,墨砚倾覆,那摊开的书页被黏液浸透,字迹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墨团。
黏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裹住,向下拉扯。她挣扎着睁开眼,看见的不是黑暗,而是——
一片橙黄色的光,那是风雨兰的花瓣。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小屋依旧漆黑,只是不再空荡。黏稠的液体从墙体缝隙中汩汩涌出,已经漫过脚踝。而在那液体中央,一株橙黄色的风雨兰正弯折着根茎,半躺在地上。
风花站在它面前,手里握着一柄锈迹遍布的镰刀。根须断裂处,乳白色的汁液汩汩流淌,混入那些黏稠的液体里。
“风花!”邵冬生喊。
风花没有回头。她只是盯着那株断茎,盯着那些散落的花瓣,胸口剧烈起伏着。
“出来。”她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把理理还给我。”
断茎处,乳白色的汁液仍在流淌。渐渐地,那些汁液聚拢,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是风雨兰。
她站在自己断裂的根茎旁,橙黄色的衣裙上沾满黏液,可她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痴迷的笑意。
“理理?”她轻轻重复这个词,抬眼看向黑暗中某个角落,“你是说我的相公吗?”
那里,理理站在那里。
不,是男人的理理。青衫上沾满黏液,面色苍白,可他站在那里,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风花手里的镰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理理,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她喃喃,后退一步,““不可能……你是谁?你把理理藏哪儿去了?”
风雨兰笑着,“他就是理理呀。”她走近风花,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散落的花瓣上,橙黄的汁液从鞋底渗出来,“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怎么找到了,又不认了?”
风花的眼眶骤然红了。
风雨兰赶在她前面开口,声音婉约哀戚:“相公!她欺负我!她要杀了我!”
风花低头看向它,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叫他什么?”
“相公呀。”风雨兰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娇嗔,“他是我的相公。是我用血肉养出来的人,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他怎么就不是我相公了?”
风花的脸彻底白了。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那个人,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理理依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风花终于挤出声音,“你是理理吗?”
理理没有回答。
“你是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骗我。”她咬着牙,声音却在发抖,“你把他变成这样……你杀了他,然后用一个怪物冒充他——”
“我是不是,有那么重要吗?”理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风花的眼泪涌了出来。
“因为你不是她!你长这样——你、你怎么可能是她!”
“那谁是你?”理理向前走了一步,“风花,你告诉我,谁才是你心里的那个理理?那个病倒在床上的、被你惹恼了只会絮叨的、你往她花盆里埋鱼骨头的——那是理理。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也是理理。”
“你不是!”风花退后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墙,“你不是她!你是妖怪!是她把你变成这样的!”
理理停住了脚步。
沉默。
风雨兰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婉转如银铃:“相公,你看,她不认你呢。她只记得那株凤仙。那株凤仙是我种的呀,是我让你变的,可她宁愿守着一株花,也不肯认你。”
风花猛地低头,一把掐住风雨兰的脖颈。
“是你!是你把她变成这样的!你——”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风雨兰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相公原本就是个男人呀。我不过是让他变回他想要的样子。你呢?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姐姐,可你知不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她想好起来,想去京城,想考功名,这些,你给过她吗?”
风花的手指在颤抖。
“你给过她什么?”风雨兰继续说,“你只会往她花盆里埋鱼骨头,只会弄乱她的字帖,只会让她操心。”
风花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我……我只是……”
“风花。”
理理的声音忽然响起。
风花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理理走到了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掐着风雨兰的手上。
“松开吧。”
风花没动。
理理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覆着。他的手指很凉,却让风花发颤的手渐渐稳了下来。
“你记不记得,”理理说,声音很轻,“小时候有一次,我病得很重,你偷偷溜进来看我。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我说我要是死了怎么办,你说——那我就把你的花盆都种满,天天浇水,天天施肥,让你开得比谁都好看。”
风花浑身一震。
“那时候我就想,”理理微微弯起嘴角,“这人是个傻的。”
风花死死盯着他的脸,泪水不停地流。
“你真的是……”
“我是。”
“可你……”
“我知道。”理理说,“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认不出来。”
风花忽然“哇”的一声,大声哭出来。
她松开风雨兰,一把抱住理理。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理理轻轻拍着她的背。
邵冬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然后她看见了墙角那颗头。
三叔的头。
它正睁着眼睛,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见邵冬生看向自己,它还眨了眨眼。
邵冬生:“……”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
那颗头像是察觉到什么,眼睛瞪大:“哎哎哎,你想干——”
脑袋轻巧的落在风雨兰怀里。
“咚……”
风雨兰接的措手不及,没看清是什么,慌乱之下直接扔了出去,正中相拥的两人。
两人推开彼此,风雨兰见状看向邵冬生,无声道:“干得漂亮。”
三叔脑袋终于站稳。
邵冬生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决定趁热打铁。她上前一步,正色道:“那村子里的人呢?他们真的变成花了?”
“变成花?”她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那是他们咎由自取。”
风花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他们求财,我给了。他们求子,我也给了。他们求病愈,求姻缘,求平安——我都给了。”风雨兰坐到花上,与花融为一体,花梗直了起来,被切开的痕迹慢慢消失,花瓣一片片舒展开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慷慨,“可是呢?凡事都是有代价的,你得到了就必须失去什么。”
“他们得了自己想要的,却没接受代价,活该。”
“他们现在活得好好的呀。”风雨兰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无辜,“变成花之后,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什么都不用操心。多好。”
“好个屁!”风花猛地挣开理理的手,冲到风雨兰面前,“你给了亮儿一颗糖,便要了他的整只手,你可问过他要不要这样的交换!”
“颠倒是非,你可敢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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