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秋,帝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霜降刚过,紫禁城的金瓦已被薄雪覆盖,晨曦初照时泛起冷冽的光。文华殿外,十余名朝臣垂首立于汉白玉阶下,鸦青官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唯有呼出的白气昭示着活气。

殿内,檀香与墨香交织。

“陛下,江南三省秋赋已全数入库,计白银八百六十万两,粮四百二十万石。”

户部尚书李承嗣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像秤砣般精准落下。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皮微垂,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奏折,姿态恭谨如泥塑。

龙案后,永昌帝搁下朱笔。

皇帝今年四十有三,登基已十七载。岁月在眼角刻下细纹,却未曾磨去那双眼中鹰隼般的光。他接过奏折,并不翻阅,指尖轻敲紫檀案面。

“比去年少了六十万两。”

声音不高,却让李承嗣的脊背弯下三分:“回陛下,今夏浙东有涝,减了三十万两的税。其余…是漕运损耗。”

“损耗。”皇帝将这两字在唇齿间咀嚼片刻,忽然笑了,“李卿,你这‘损耗’二字,用了七年了。”

李承嗣的官袍下摆几不可察地一颤。

“臣惶恐。”

“不必惶恐。”皇帝抬手,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立刻递上一本蓝皮册子,“朕这里另有一本账。去岁经由扬州转运使王缙之手的漕银,有十九万两不知去向。今春,苏州织造局新贡的云锦少了三百匹。八月,杭州茶盐司的账上,凭空多出一笔五万两的‘修缮费’。”

每说一句,李承嗣的脸色便白一分。

“这些,李卿的账上都没有。”皇帝将册子轻轻抛在案上,“是下面的人欺瞒了你,还是李卿觉得,朕已经老眼昏花,看不懂这些伎俩了?”

“臣万死!”李承嗣伏地,额头触及冰凉金砖。

殿中死寂,只闻铜漏滴水,声声催魂。

良久,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已转了话题:“太子监国已有半年,诸卿觉得如何?”

阶下众臣交换眼神。这是今日朝会真正要紧的题目——太子赵元瑾年初开始监国,半年间换了三位巡抚,动了漕运、盐铁两条线,触角已伸向江南那片最丰腴之地。

而江南,是二皇子生母贤妃的娘家、当朝首辅徐阶经营二十载的根本。

吏部尚书徐阶出列。他已年近七旬,须发如雪,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松。

“太子殿下勤勉睿智,朝野有目共睹。”徐阶声音平稳,“只是陛下春秋正盛,太子年幼,有些事操之过急,反倒容易生乱。譬如江南税赋,年年都是李尚书打理,骤然更易章程,下面的人不知所措,账目混乱也是难免。”

一番话,既捧了皇帝,又为李承嗣开脱,更暗指太子搅乱朝纲。

皇帝不语,目光投向左侧屏风。

一道清越声音自屏风后传出:“徐阁老此言差矣。”

玄色帘幕掀起,太子赵元瑾缓步走出。他今年二十二岁,身形清瘦如竹,着杏黄蟠龙袍,眉眼间有三分似皇帝,余下七分承自早逝的元后,是一种如玉的温润。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看不出深浅。

“江南税制,自永昌三年定下,十四年未变。而十四年间,米价涨了三成,生丝涨了五成,盐价翻了一倍,唯有税银不变。不是下面的人不知所措,是太知道如何做了——怎么做假账,怎么层层盘剥,怎么欺上瞒下。”

赵元瑾行至殿中,向皇帝行礼,转身面向群臣时,袖中滑出一卷纸。

“这是扬州、苏州、杭州三地,过去三年市舶司的实际抽解记录,与户部存档的副本。”他展开纸张,“三地每年仅海舶抽分一项,至少少报十五万两。而这笔银子,最终都流进了‘漕运损耗’这个箩筐里。”

李承嗣猛然抬头:“殿下何处得来这些?”

“李尚书是问孤如何得到,还是想问,为何与尚书手中的账目对不上?”赵元瑾微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至于来源,孤监国半年,若连这点东西都查不到,岂不愧对父皇信任?”

徐阶沉声道:“市舶司记录非太子职权所辖,殿下越权查证,恐违祖制。”

“祖制?”赵元瑾转向徐阶,忽然躬身一礼,“徐阁老提醒的是。既然如此,孤便请旨——自今日起,请父皇准许孤彻查江南三省十四府所有税赋账目,凡有疑处,可调当地存档核对,涉事官员,无论品级,皆可问责。”

一言出,满殿皆惊。

这是要掀翻江南官场。

皇帝终于开口:“太子既有此心,朕准了。”他提起朱笔,在一道空白谕旨上书写,“赐太子‘巡税钦差’衔,节制江南三省所有税赋事宜,遇贪墨枉法者,可先斩后奏。”

朱砂如血,印在明黄缎上。

徐阶瞳孔微缩,李承嗣面无人色。

赵元瑾双手接过谕旨:“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江南关系重大,不可草率。徐卿。”

“老臣在。”

“你门生故旧遍布江南,熟悉当地情势。便由你辅佐太子,协理此案。”

徐阶愣住,旋即深深伏地:“老臣…遵旨。”

一场朝会,暗流汹涌。太子得钦差衔,可直捣江南;首辅得协理权,可从中掣肘。皇帝一笔,将两人绑上同一条船,又埋下无数暗礁。

散朝时,雪已停了。

赵元瑾步出文华殿,身后跟着年仅十六岁、刚入朝观政的七皇子赵元琮。少年压抑不住兴奋:“三哥今日好威风!徐阁老那张脸,都快僵成石像了。”

“慎言。”赵元瑾止步,为他拂去肩头落雪,“元琮,在宫里,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刀子,要么伤敌,要么伤己。”

赵元琮敛容:“弟弟记住了。”

兄弟二人穿过乾清门,忽见前方甬道上一顶青呢小轿停下。轿帘掀开,一位身着湖蓝宫装的美妇人躬身而出,发间一支九凤衔珠步摇在雪光中微颤。

是贤妃。

赵元瑾神色不变,上前行礼:“儿臣参见贤妃娘娘。”

贤妃笑容温婉,眼底却凝着冰:“太子殿下快请起。方才听说陛下给了殿下巡税钦差的差事,真是可喜可贺。江南风光好,只是这个时节去,难免湿冷,殿下可要保重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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