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事情是从一个娃娃开始的。

上午,林夏在甲板背风处擦剑。

一个膀大腰圆、胳膊比她大腿还粗的汉子,在附近来回晃了三圈。第一圈假装看海,第二圈假装检查缆绳,第三圈终于鼓起勇气,扭扭捏捏地挪到她跟前,两只手还藏在背后。

“那个……林夏姐。”

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猛地把背后的东西递了出来。

“能、能给签个名不?”

林夏低头一看。

那是个巴掌大的布娃娃。

一头乱蓬蓬的黑色卷毛,两颗豆子似的眼睛,龇着一口小白牙,怀里抱着一把比身子还长的剑。缝娃娃的人大概很努力地想表现出“凶狠”“冷酷”“杀气逼人”,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却像一只刚偷完肉、正冲人得意龇牙的小狗。

娃娃胸口绣着两个字。

白刃。

林夏:“……”

她活了这么久,赏金三亿,一剑能劈开浪头。

她那张据说价值连城的脸,此刻正被一个龇牙咧嘴、脑袋比身体还大、两条腿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布团子,光明正大地代表着。

她还没从这种荒诞中缓过神,坏事了。

那汉子一开口,等于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背风处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白鲸号上这群平时抢酒抢肉、被刀架在脖子上都未必肯低头的汉子,此刻一个比一个鬼鬼祟祟,纷纷从怀里、靴筒、腰带、帽子夹层里往外掏东西。

娃娃。

海报。

纪念币。

印着龇牙小人的杯子、手帕、烟盒、酒壶。

还有一个人从脖子上解下来一串木头挂坠。挂坠上刻着一个举剑小人,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

白刃保佑,航行无忧。

林夏拿起来看了半晌。

“我还管天气?”

“老板说管的!”那人信誓旦旦,“挂上以后,遇见海王类的概率能少一半!”

“你挂多久了?”

“两个月。”

“遇见几次?”

“七次。”

林夏把挂坠还给他。

“建议你去找老板退钱。”

旁边有人立刻挤上来,举着一只马克杯:“林夏姐,看我这个!倒热水以后,斗篷会变红!”

另一人不服:“变红算什么,我这个娃娃会叫!”

他捏住娃娃肚子。

布团子当即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

“滚——!”

整个甲板安静了一下。

林夏缓缓转过头。

“这是谁录的?”

“不知道,买来就这样。”

“它为什么说滚?”

“老板说这是根据您真实经历还原的经典台词。”

“……”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着全世界喊过滚。

可从旁边几个人珍惜又崇拜的神情来看,这东西显然已经成了某种权威史料。

更多东西接连被举起来。

“三亿悬赏纪念版!剑能拔出来!”

“我这个是四千万初代,脸虽然缝歪了,但老板说越歪越值钱!”

“这枚币是错版!‘白刃’印成了‘白刀’,现在价格翻了六倍!”

“这套卡一共八十八张,我只差一张‘月下拔剑’就齐了!谁有?我拿三坛酒换!”

“你那三坛酒连卡角都换不来!那是闪面的!”

最离谱的是一个长着络腮胡的壮汉。

他珍而重之地捧出一个细长盒子,打开以后,里面躺着十二把指甲盖大小的迷你剑。

“白刃十二名刀系列。”他介绍,“每一把都能当牙签。”

林夏看着那一排锋利的小剑。

“你真用过?”

“舍不得。”

“那你买牙签做什么?”

“收藏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周围人纷纷点头,仿佛林夏才是那个提出了荒谬问题的人。

还有一个海贼没抢到正版,只买到个粗制滥造的仿品。

仿品娃娃头发是蓝的,剑缝反了,胸口绣着“白刀”,背后还多出一条不知道属于什么动物的尾巴。

他抱着那东西,表情十分心虚。

“码头老板说,这是海外特别版。”

“哪个海外?”

“不知道。”

“我有尾巴?”

“老板说是艺术加工。”

林夏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

“被骗了吧……”

那汉子如遭雷击。

“不可能!他还送了我一张亲笔签名!”

林夏接过纸片。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白刀林春。

林夏:“……”

这已经不能算冒充了。

名字一共两个字,错了一个半。

“在海上可流行了!”最先来找她签名的秃顶大汉与有荣焉,“靠岸补给的时候,码头黑市上你这套最抢手。每次新悬赏一出,不到三天就有新款!”

“还有预售!”旁边有人补充。

“还有限量!”

“还有隐藏款!”

“买十个都未必抽得出来!”

“上个月有人为了抢黑斗篷版,在码头跟一伙赏金猎人打了一架!”

“谁赢了?”

“赏金猎人赢了。”

“那娃娃呢?”

“被路过的小孩捡走了。”

众人集体露出痛惜的表情。

秃顶大汉把自己的娃娃抱得更紧了。

“我这黑斗篷版,是用三桶好酒跟人换的!全船一共就两个!”

林夏默默把听到的信息收进脑子里。

新悬赏出来三天内就能铺货。

各个补给港都有。

黑市、预售、托人、排队、加价,甚至已经有了真假鉴别、错版收藏和二手倒卖。

这不是几个人临时起意缝着玩的东西。

这是条已经跑得相当成熟的生意。

她正想着,脚下被人挤得一个趔趄,肩膀撞上了旁边摞得老高的一垛货箱。

货箱晃了三晃。

众人一齐抬头。

“等等——”

轰然倒塌。

哗啦——

几百个龇牙小娃娃,连同海报、徽章、纪念币、迷你牙签剑,像下雨一样从裂开的箱子里倾泻而出,铺了半个甲板。

其中一只高级娃娃落地时,肚子被压了一下。

“滚——!”

另一只紧随其后。

“滚——!”

第三只卡在木板缝里,声音断断续续。

“滚、滚、滚、滚——”

半个甲板都在叫她滚。

一群五大三粗的海贼惨叫着扑过去,趴在地上抢救自己的限定版。有人用身体护住海报,有人跪着找卡片,还有人抱起一只断了胳膊的娃娃,表情悲痛得仿佛战友刚刚牺牲。

“医生!船医在哪儿!”

“缝一下!快给它缝一下!”

“谁踩到我的闪卡了!老子跟你拼了!”

“别抢!那个是我的!它左边眼睛比右边高!”

“全都长这样,谁认得出来!”

“我认得!”

林夏站在娃娃的海洋正中央,手里还捏着擦剑布,面无表情。

半晌,她伸出一只手。

“签。”

满场的惨叫顿时停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一人一件。”她说。

有人已经张嘴准备欢呼。

林夏补上下半句。

“签名费,替我值一班夜哨。”

甲板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我先来!”

“值!别说一班,三班!”

“签娃娃肚子上!显大!”

“我能不能签两件?我替你刷甲板!”

“我有八十八张卡,签全套能包你半个月夜哨!”

“不接批发。”

“那签隐藏款行不行?”

“先让我看看隐藏在哪儿……”

当晚的夜哨排班表,破天荒地排到了下个月。

两个原本因为偷懒被罚值夜的人,甚至偷偷摸摸地把名字从表上划掉,换成了几个拿着签名娃娃、喜气洋洋的新倒霉蛋。

桅杆顶上,一只海鸥适时飞过。

“啪”的一声。

正中她脚边一个娃娃的脑门。

娃娃龇牙的笑脸上,添了一坨极具冲击力的白。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限定!”

“不许擦!”

“这是海鸥亲签版!”

“至少值五桶酒!”

林夏闭了闭眼。

这个市场,彻底没救了。

※二 ※

“要说全,”收拾残局的当口,秃顶大汉一边心疼地给娃娃掸灰,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她说,“全船谁也比不过二队队长。”

林夏擦娃娃的手停了一下。

“他那套才叫齐全!”旁边一个人立刻跟着起哄,“从四千万的初版,到最新三亿的,一个不缺!”

“限定全收!”

“错版也收!”

“连那个一亿二的斗篷版空盒都裱起来了!”

“还有一张卡,他花了十桶酒从别人手里换的!”

“什么卡?”

“就是‘白刃坐在屋顶吃面’。”

林夏睁大了眼。

“这也能出卡?”

“日常系列,更稀有。”

“……”

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吃碗面还有收藏价值。

“我们求他借出来开开眼,他门儿都没有。”那人啧啧感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上回有人摸了下他的初版娃娃,他追着那人打了半条船。”

秃顶大汉严肃纠正:“那人手上有油。”

“有油也不至于烧他裤子吧?”

“队长说是失手。”

林夏没说话。

那天夜里,艾斯红着耳朵说“拍得挺好看的”,这会儿忽然在她脑子里有了某种非常具体的分量。

她起身,借口去船尾还萨奇的一只碗,脚却不太老实地拐去了二队的舱房。

门虚掩着。

她推开一条缝。

舱里乱得很有艾斯的风格。

衣服乱扔,靴子乱踹,桌上摊着没画完的海图,椅背上挂着一条不知道洗没洗过的裤子。床边还有半块啃了一口的面包,已经干得可以当武器。

可靠墙的那排架子,却收拾得异常齐整。

一整套白刃娃娃,从最早那个糊得像稻草人的初版,到如今龇牙的最新款,按悬赏金额、发售时间和斗篷颜色排得整整齐齐。

每一只下面甚至还压着一张小纸条。

四千万,罗格镇购入。

一亿二,限定斗篷版。

其中一只旁边还写着:

真假待查,不许萨奇碰。

那个空荡荡的斗篷版盒子,被端端正正供在正中间,外面套着一层透明薄膜,四个角一个没瘪。

满分周边。

一个不落。

连那只头发缝成蓝色、背后多了条尾巴的“海外特别版”,架子最角落里都有一只。

林夏看着它。

原来傻的不只刚才那个。

她正觉得这人幼稚得好笑,目光却落到架子最下层、半掩在一块布底下的东西上。

她蹲下身,掀开布。

是一个相框。

里头不是娃娃,也不是海报。

是她那张三亿正脸的悬赏照。

照片被人小心地从通缉令上裁下来,单独打印、放大,裱进了框里。裁得并不十分整齐,右下角还缺了一点,但外面的玻璃擦得很干净。

框边有一小块已经磨得发亮。

不是长久摆放留下的灰痕。

更像是有人拿起来过许多次,拇指总是无意间停在同一个地方。

外面的娃娃、纪念币、错版卡,艾斯都能大大方方摆出来,任由船员看见。

只有这一张照片,他用布盖着,藏在架子最下层。

林夏盯着那块被磨亮的木框看了片刻。

她忽然明白,艾斯收藏的或许从来不只是那个热热闹闹、在海上被叫作“白刃”的符号。

至少这一张,不是。

“——你!”

门口突然炸开一声。

“你你你你在这儿干嘛!”

艾斯抱着一摞补给冲进来,一眼看见蹲在架子前、手里还拿着相框的她,整个人的脸“轰”地烧到了脖子根。

补给箱“哐当”砸在地上。

苹果和罐头滚了一地。

他三步并两步扑过来,伸手要抢相框,动作冲到一半,硬生生僵在半空。两只手无处安放地张着,活像只被人踩住尾巴、又不敢真挠人的猫。

“那个不是!”

他语无伦次。

“我就是……我就是收着玩!全套嘛!既然要收,当然得收齐!这跟集邮一样,真的,完全没别的意思!”

林夏慢条斯理地把相框递还给他。

“嗯。”

她点了点头。

“集邮。”

艾斯一把接过去,胡乱塞回布底下。

塞完似乎又觉得不妥,重新拿出来,检查玻璃有没有磕坏,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把布盖好。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他才意识到林夏还站在旁边。

耳朵更红了。

林夏看着那两只几乎能用来点灯的耳朵,破天荒地,没有继续逗他。

她弯腰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苹果,递过去。

“补给掉了。”

“哦。哦!”

艾斯接过苹果,低头时差点一脑袋撞上架子。

林夏忍了忍。

没忍住,还是笑了一声。

艾斯僵在原地,半天没敢抬头。

※三 ※

真正让林夏在意的,是那垛被她撞倒的货箱。

娃娃倾泻出来的时候,她一眼瞥见,最下面那只箱子的底板不对。

箱底比正常货箱厚了一层。

裂口边缘还露出两排细密的铆钉,做得十分隐蔽。假底和真底之间,留着一指多厚的空隙。

一指不算宽。

藏不了武器,也装不下什么大件货物。

可若是放信件、名单、薄册、海图、小型电话虫零件,或者几枚记录指针,绰绰有余。

单凭一个夹层,说明不了什么。

海上走私货物的人多得是。藏钱、藏宝石、偷运违禁品,都有可能。

所以当时林夏什么也没说。

她甚至没有立刻去撬箱底。

货箱既然上了白鲸号,里面此刻多半已经空了。贸然拆开,只会惊动不知道藏在哪一环的人。

接下来两天,她依旧擦剑、吃饭、看海,像是已经把这场闹剧抛到了脑后。

只不过船员们来找她签名时,她会随口多问几句。

“你这个在哪儿买的?”

“香橙岛。”

“谁卖的?”

“码头旁边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

“这个呢?”

“格林港,一个卖渔网的女人。她平时不卖娃娃,新货到的时候才会在门口挂白布。”

“为什么挂白布?”

“不知道啊,表示到货了吧。”

另一个人插嘴:“北边那个港挂的是红灯。”

“我买纪念币的地方是在窗台摆三个空酒瓶!”

“我那个接头……不是,我那个老板,要求我去的时候戴黄帽子。”

说到这里,几个人自己先愣了一下。

“怎么买个娃娃还得对暗号?”

“黑市都这样吧。”

“也是。”

他们很快又为了谁的版本更稀有吵了起来,没把这点异常放在心上。

林夏却记下了。

卖货的人五花八门。

渔网铺老板、酒馆伙计、修船匠、药铺寡妇、码头搬运工,彼此之间看不出半点关系。

可他们都有固定的到货信号。

白布、红灯、空酒瓶、倒挂的木牌。

这不像一群临时倒卖周边的小贩。

更像是已经习惯通过信号确认安全的接头人。

她又借着“看看有没有盗版”的名义,把船上的娃娃和包装翻了一遍。

不同批次的外包装上,印着不同的作坊名。

东海的写着“海风缝纫铺”,伟大航路前半段的标着“金鸟玩具社”,还有些干脆连产地都没有,只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鸟印。

表面上看,像是各地商人追逐热度,分别仿制。

可把包装拆开,事情便不对了。

每一只非正版娃娃左臂内侧,都藏着三针浅蓝色的线。

位置一模一样。

针距一模一样。

外面不翻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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