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你知道吗,你那个未婚妻竟是连字都不识一个。”

常净峰里,贺九重曲起一条腿,懒懒地靠坐在树枝上,发也未束,一头青丝挂在枝头垂落,凤眸像是始终睡不醒般半睁着,清俊的面孔在枝桠间洒落的阴影下显得如鬼如魅。

他手里拿着一个琅玉酒壶,抿一口,说一句话,便晃一晃,往地上倒酒。

“字都不认识,还去藏书馆麻烦别人给他念书,啧,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一壶极贵极好的灵酒便被悉数喂进了土里。

贺九重常坐的树长得比这里的其他树都要高些,壮些,顾远溯认为这些酒起了不小的作用。

“不过。”顾远溯没有搭理他,贺九重自顾自说着,“表嫂长得确实好看。”

眉如柳眼如勾,不带女相,但一眼看去只让人觉着生得艳俗,偏偏身上那股带着些怯懦的温顺冲淡了眉眼的艳丽。哪怕瞧不起程迟,贺九重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至少还是能看的。

顾远溯听得烦了,长剑出鞘,直直削去贺九重身下的树枝。

一棵树被削去半边,贺九重轻轻巧巧落在地上,毫发无伤,一张嘴还在继续。

“表嫂和好几人都来往密切呢,近几日更是和季家那个黏糊得厉害,对,就是跟狗似的成日追在江余意后面跑的那个。”

“但是表哥你放心,表嫂最喜欢的肯定还是你,他最近可是一直在常净峰外头晃呢,走路一瘸一拐的,要我说他就该买个拐杖。”

顾远溯烦不胜烦,凌厉的眸中透出深深的厌恶。他对程迟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更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偏贺九重对这人似乎极感兴趣,每次来都要念上半天。

于是凉薄的唇轻启,吐出一句带着意味不明的话,“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贺九重笑意僵在脸上,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是吗?”

顾远溯冷笑一声,不再说话,贺九重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

又是一日晨。

程迟早早来到吴管事的住处。

天才蒙蒙亮,日空尚且晦朔,吴管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二少爷大驾光临是有何贵干啊。”

程迟垂着眼,声音低落,“吴管事,我到紫霄宗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顾远溯。”

吴管事面上带着晨起的困倦,正打着哈欠,听到这句话,哈欠打了一半又咽了回去,脸有点红,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

“哎……这……嘶……这事,急不得。”

一纸多年前的婚约,连人都见不到,对方的态度不能更明显,程迟再怎么作态也实在像一场笑话。

程迟依旧是垂着眼,遮住眼底情绪。早先吴管事便信誓旦旦说过会想办法让他同顾远溯见上一面,最后却也是支支吾吾,不了了之。

这些日子,程迟总在外头晃着,然而始终不见顾远溯本人。顾远溯极少出常净峰,且出行都是御剑,就算离开常净峰,会出现的地方不是他能进得去的。

程迟有时甚至觉得顾远溯简直就像是养在深闺的高门小姐,而自己则像说书人故事里的那种想方设法攀附高门小姐的穷书生,一穷二白,还心思不纯。

不过倒也有些不同,穷书生有才情,能同小姐茶话诵诗,他空有一身好皮肉,只能带着从小在青楼晃荡耳濡目染学来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碰碰运气。

像一个心怀不轨的赌徒,也像一个令人不齿的登徒子。

安静了会,吴管事突然感到奇怪,这二少爷来之前又是逃婚又是杀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怎么现在又是另一副嘴脸了。

吴管事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二少爷,恕我多嘴问一句,你先前不是不太愿意吗?怎么现在又想通了?”

程迟似是毫无所觉,瓷白的脸上泛起绯色,轻声道:“先前是我不懂事,不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到了紫霄宗,我才知顾远溯是何等人物,我本就身有残缺,还不能修炼,若是能同这样好的人共度一生,我便别无所求了。”

声音诚恳,几分羞涩几分爱慕混在一起,逼真到叫人看不清程迟红晕下的颜色。

“二少爷,你能想通就是最好不过的了!”吴管事表情夸张地拍了拍大腿,声音不响气势倒足,“诶!我差点忘了!内门大比。过段时间就是内门大比,顾远溯一定会去,届时,二少爷你找找机会……”

程迟听着,低声应好。

内门考核他没去,这个内门大比,看来他得去了。

“对了,吴管事,我还想问问,你对江余意了解有多少?”程迟缓缓开口。

“你问这个做什么?”吴管事胡子一撇,显出些狐疑。

吴管事院子里的花开得娇俏,程迟随手折了片叶子,答道:“只是听说他对顾远溯很上心,我想多了解他一点。”

吴管事顿觉欣慰,这个二少爷脑子也是真开窍了。

虽说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除却这纸婚约,二少爷怕是这辈子都触不到顾远溯的鞋底。以二少爷这般容貌,以及夫人和大少爷的态度,若没有这纸婚约,二少爷以后多半只能成为哪位大能见不得人的鼎炉,关在屋中,日日叫人作弄。

到底是占了好大的便宜。吴管事又有些鄙夷。

“嗯……二少爷,你真的长大了,夫人看到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吴管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又道:“江余意是满洲江家嫡系,家世显赫不说,出生起便确认了会是江家下任家主。江余意自小便是千娇百宠着长大,脾气大得不一般,手段又毒,紫霄宗也没几个惹得起他的人,二少爷你尽量躲着他点。”

程迟细细听着,待吴管事说完,又问:“那江余意有什么讨厌的东西吗?”

顾远溯的喜好吴管事说不出来,江余意的喜恶倒是如数家珍。

主要是江余意平日里最为张扬,喜恶都表现得直白,若是不慎触了他霉头,便是大难一场。

因此,想知道他讨厌什么并不难。

*

临走前,程迟走到门口,回过半张脸,轻声道:“吴管事,不麻烦你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压根就没打算送的吴管事咳了两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堆着假笑走到门口,“那二少爷你路上小心,慢走不送。”

程迟勾了勾嘴角,蓦地想起什么似的,又在门口止住脚步。

“吴管事,你这些日子见过苏一吗?”

“哦,那个刺头,我记得是他带头欺负你,前段时间就给他叫出来训了两句,怎么了?”

“没什么。”程迟摇摇头,温顺的侧脸看起来柔和美好。

*

“程迟,你说我明天送他什么好?”

外门小院,季年双手抱臂,语气苦恼,硬朗的五官配上这幅神情,像一只急着讨主人欢心的大狗,而程迟则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若有所思,跟着附和道,“是啊,送什么好呢?”

昨日是法器,前日是古董,大前日是难得一见的腾蛇妖骨。若非季年家底厚实,季家早被搬空了。

自江余意生辰过后,季年便总喜欢往程迟这里跑,每次见面都会将程迟上下打量一番。

程迟对此感到疑惑,季年便会露出嫌弃的表情,表示只是想看看这些外门弟子是否有阳奉阴违。

每当这时,程迟就会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崇拜的模样,然后乖顺地对着季年笑。

虽然季年多半会骂他软弱无用,但程迟能感受到季年对他这幅需要被保护的弱者形象是颇为受用的。

闲时程迟也会思考,季年将他当作什么?朋友?那当然不是。小弟?追随者?或许这样的位置更为恰当。

今日季年来得早,此刻院子里只有程迟和季年二人,其他人都没回来。

那次季年杀人,苏一滚落的人头给了院子里的人一个不小的震慑,再加上季年又为程迟出头,给了几人揍了一顿。院子里其他人对季年是极为害怕的。

偏偏季年又来得频繁,还时间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门外。为了避免和季年碰面,几人白日不再回院子。

程迟对此乐见其成,这些人总教育他修真界便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然而在程迟看来,不过欺软怕硬罢了。

当然,若是日后可以修炼,程迟也想体验一把欺软怕硬的滋味。

不过现在不行,现在的他只能仗势欺人。

“你说,明日我送一对千翠,余意会喜欢吗啊?”

千翠是什么,程迟听都没听说过,但他还是弯起眉眼宽慰道:“师兄的一片心意,江师兄自然是会喜欢的。”

季年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程迟看向他,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随着黑色的刺青向下,最后落在胸前。

这位季师兄总是将胸前的衣服敞开,本就壮硕的身材露了出来,倒让人不敢多看。

不过程迟不仅敢看,还看得仔细。他发现季年身上的刺青像是活的,随着呼吸时深时浅。听闻季家子弟煞气过重,需靠外物压制,而季家每个子弟身上都有大小不一的刺青。

程迟怀疑季年身上的刺青便是用来压制煞气的。

季年对程迟明晃晃的视线没什么反应,又或许是知道了但并不在意,像是想起什么,道:“过些日子紫霄城有一场拍卖会,听说会有羽织神衣,这个送给余意倒正合适。”

程迟听着,心想,这么多东西送下去,就算是扔在水里,也该听到个响了吧。

于是他也就问道:“师兄,江师兄收了你的礼物可有什么表示?”

季年一愣,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疑惑地看向程迟,“表示?什么表示?他不是都收下礼物了吗?以前我送的东西他看都不看的。”

程迟凑近了季年,漂亮的眼睛里像是含着细碎星光,柔软的指尖隔着衣物落在男人肌肉隆起的手臂上,点了点,力道很轻,似羽毛拂过。

“我的意思是,江师兄可有同你做些亲密的事。”

指尖下划,落在男人温热的掌心。

“比如牵手。”

目光上移,落在男人唇间。

“比如接吻。”

程迟将在青楼学来的调情伎俩提前在季年身上试验了一下,他看楼里的妓子每次用出这招,对面脸皮薄些的都会将脸涨红。

哪知季年反应极大,一把推开程迟,带着些被冒犯的怒意。

“放肆!”

程迟站不稳,便也顺从地倒下,心里却在想世间竟有如此好打发的蠢货。

若换了青楼里的客人,嘴上说着喜爱哪位妓子,也定是要把花在姑娘身上的每分铜币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再从别的方面讨回来,是绝不花一分冤枉钱的。

“对不起,师兄,是我口不择言,你不要生气。”

程迟跪坐在地上,低着头,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

季年面色紧绷,看着地上的人,一股火憋在心口发不出来。

这时,程迟抬头,眼里噙着泪,故作可怜道:“师兄,我只是关心你。”

一句关心,把方才越界的动作话语都框住,相处的这段时间,程迟差不多也摸清了季年的脾气。

吃软不吃硬。

果然,在程迟的眼泪里,季年再说不出一句重话,只能僵硬道:“下不为例。”

见季年态度软化,程迟抓着季年的衣角起身,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师兄你真好,师兄,过段时间是不是有一场内门大比啊,你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内门大比只允许内门弟子围观,像程迟这样的外门弟子是进不去的。

“你去干什么?”季年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程迟仰着头,眼底羞涩情意一眼就能望透,“听说内门大比顾远溯也会到场……”

语意未尽,季年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行。”

声音斩钉截铁,程迟打量着他的面色,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主要是想见识一下师兄你的英姿。”

“……不行。”

“先前见过师兄出剑,我便觉着惊为天人,日思夜想只盼着再见一次…… ”

“……”

“师兄?”

“……喊什么喊,十日后,你早些起来,我带你过去。”

*

群峰如林掠过,天间白云浮动,程迟站在剑上,看着底下飘渺的景色,又是新奇又是害怕,于是只得将季年的衣服攥得更紧。

这是他第一次御剑。

“你能不能老实点。”

站在前面的季年发出了声音,程迟探头,就见季年抱臂站着,神态自若,胸口的衣服因着拉扯敞得更开了,不该露的全露了出来。

“师兄,对不起,我有些害怕。”程迟蹙着眉,说得充满了歉意,手上却是力道不减。

他这样一说,季年反倒不好再说些什么。

御剑的速度很快,二人很快就到了大比的地方。

程迟被风吹得有些晕乎,季年理了下衣服,收起剑。

“到了。”

程迟眨了眨眼,面前是一处极宽的平地,正中间有三处高台,密密麻麻的阵法布在台上,程迟看不懂,只以为是高台上特地设计的花纹。

好多人。

程迟站在季年身后,四处看着。场地上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身上是清一色的黑色弟子服,这是内门弟子身份的象征。

自季年出现,也有不少视线落了过来。

身为大长老的爱徒,又是季家的人,季年身上还背着闻名修真界的恶剑槐魂,自身天赋修为也足够出色。

季年无疑会是这场大比强力的对手之一。

然而看着看着,所有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到了季年身后。

从未见过的弟子,穿着一身外门弟子服,不管看向谁都是一张温和的笑脸。

那张脸实在是生得太好,气质矛盾又特别,眉梢收敛的风情都能勾起人的绮念。

有弟子凑了过来问好,眼神却黏在程迟的身上,“今日你倒来得早。”

“余意的比试在早上。”季年淡声道。

那人视线扫过程迟殷红的唇,调侃道:“还在追着江余意跑呢,我还以为你已经变了口味了。”

程迟生得这般样貌,又是从季年剑上下来的,免不得旁人多想。

季年眉心一抽,表情不虞,“胡说什么呢。”

说完便走,然而没走出两步,又皱眉看向身后,“程迟,愣着干什么,走了。”

名字落下的那一刻,方才和季年搭话的人以及周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其他弟子神情都变得古怪。

“好的师兄。”程迟应了一声,拖着一条瘸腿,踩着影子紧紧跟在季年身后。

随着季年坐在观战的位置上,程迟没想到第一场就是顾远溯同江余意的比试。

许是怕比试波及周围,观战的位置离高台有着一定距离,程迟看不清脸,只能尽力辨认二人。

台上二人身形差不多高,都穿着黑色的弟子服,程迟看着看着,一人转过身时,程迟的眼睛突然被闪了一下。

一条垂至胸前的耳饰在眼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江余意。

行完执剑礼,二人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提剑交锋。

顾远溯的剑是一把通体霜色的长剑,而江余意的剑泛着绿光,是一把软剑。

才一交手,两把剑撞在一起,软剑化去力气,转而绕了几圈缠在长剑上,显得无害,然而程迟看得清楚,软剑步步逼近,离顾远溯握剑的手越来越近。

在快要触到时,江余意手腕一转,软剑变直变硬,竟是奔着挑断对手的手筋去的。

不像爱慕者,反倒像是生死仇人。程迟认真地看着。

顾远溯从容应对,手中长剑结冰,寒气侵蚀,逼得江余意停了动作,接着在江余意后撤时将剑抛至空中,随之出现几十把一模一样的剑。

“这是!剑意化形!”旁边有人惊呼。

“大师兄剑道造诣竟已到了这一境界!不愧是大师兄!”

高台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几十把剑带着恐怖的威压,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江余意。

江余意咬着牙,一双碧色的眸子显出几分狠意,软剑附雷干扰江余意的剑意,自己则是一边躲避一边前进。

瞬息间便已来到顾远溯的面前。

只是还未来得及面露喜色,后背便被什么硬物抵住。

而顾远溯站在他的面前,单手控剑,连衣角也未乱。

“铮——”

“江余意,你输了。”

顾远溯神色淡淡,声音通过阵法传到观战席,程迟只觉耳边含了一块冰。

台上江余意感知到了什么,手里的剑慢慢放下了。

在他身后,数十把剑对准了他的命脉,再往前进一寸,便会血溅当场。

比试已决胜负,江余意没有说话,直接离开高台。

程迟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看到江余意铁青的脸色。

比耳朵上的坠子还绿。程迟垂着眼,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开心。

二人离开了高台,站在地上,身边都围了一堆人。

季年已经冲向了江余意的身边。程迟看了眼,加快脚步想去顾远溯的身前。

突然,一只脚将他的腿往后一绊,程迟摔倒在地。几声嘻笑在身后传开。

他缓了一会,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磕出血,站了起来,轻声道:“对不起,刚刚我好像不小心踩到了人。”

素净的脸上沾了擦不掉的血迹,几缕发丝狼狈地垂在脸颊,本来干净整洁的衣服也因刚刚那一摔变得脏兮兮的。

笑声渐渐停了,没有人说话,程迟便继续走着,只是走起来跛得更厉害了。

在很小的时候,每次被欺负了,程迟表面哭得可怜兮兮,心里却很是不服,发誓等到以后一定要报复回来。

后面不知道哪一天,程迟意识到没有完成的誓言实在太多了,自那以后便不再在心里发誓了。

围着顾远溯的人群渐渐散开,程迟加快了脚步,平日里努力维持正常的走路姿态也因此变得奇怪。

路过的每一个人都用或同情或嫌弃的眼神看着程迟的腿。

程迟不在乎,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见到顾远溯一面。

然而下一刻,顾远溯唤出了配剑,程迟似乎看到他往这边扫了一眼,便御剑离开了。

*

回到座位时,没有再遇到阻碍,程迟顺顺利利地坐到了原先的位置。

“你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程迟转过头,就看见季年脸色十分难看,眼神还落在江余意刚才离开的方向,没有分一丝余光给他。

应当是方才闹了不开心。

程迟又将头转了过去,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我刚刚走到下面看了一下。”

季年的烦闷都写在脸上,听到这话随意地扫了一眼程迟,就见他浅浅地笑着,下巴上磕破了个口子,鲜红的血滴在衣服上,本人却毫无所觉。

自己才走了一会就弄成这幅模样,季年实在费解,这程迟莫非有种奇怪的气质?总会吸引一些人,不然怎么走到哪就被欺负到哪。

“我不是说了吗?被欺负的时候要还手啊!你怎么这么没用?”季年的声音大了些,引得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程迟看了眼季年,低下头不吱声,季年才想起程迟没有修为。

他看着程迟脸上的伤,拿出一瓶药膏,像抓小猫小狗似的捏住程迟的脸,没好气道:“别动。”

冰凉的药膏带着好闻的气味落在脸上,程迟抬着脸,垂下的睫毛轻颤。似乎是有点疼,药膏抹上去的时候眉头皱得厉害。

看到这一幕,季年沾着药膏的手顿了顿,心情有点像看到自己家门口的流浪猫被人欺负了一样。

“你是不是傻,你被欺负了不会报我名字吗?”

程迟怯生生地掀起眼皮,安安静静地与面前的季年对视了一会,弯起眼轻声道:“下次知道了。”

这种事情程迟有经验。若是他遇到这种情况直接报出季年的名字,而季年没有出现的话,他只会被打得更惨。

况且他和季年是什么关系,他报顾远溯的名字报朱安的名字都报不到季年的头上。

但程迟还是笑着应下,仿佛多么感激似的。

季年很满意程迟的回答,他收起药膏,不大放心,又叮嘱一句,“伤口不要碰水,涂了药过一两天就会好,不会留疤。”

程迟低声道了句谢。

*

内门大比上场的都是宗门的天骄,算是弟子间的切磋,对手随机分配,也没有名次之分,长老组织却并不参与,目的只是为了让同门意识到自身实力和与他人的差距。

程迟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上午,中间还看到了个熟面孔。

任寻欢。

自到了紫霄宗后,程迟便再也没见到过这位大小姐。

她在比试中使的是双剑,身形柔软,招式飘逸,最后惜败于一师兄剑下。

到了下午,终于轮到了季年。

“师兄,到你了。”

程迟轻轻地推了推身边的人,却没得到回应。

季年靠在座位上,脸上盖着一把扇子遮住阳光,饱满的胸膛在阳光下浸润出蜜色的光泽。

“师兄,醒一醒。”程迟多看了两眼几乎要鼓出来的胸肌,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他不敢直接把那个扇子拿下来,只能晃着季年的手臂,祈祷能这样将人唤醒。

所幸没过多久,季年拿下扇子,皱着眉睁开眼。

一睁眼,眼前就是一张漂亮到失真的脸蛋,红唇一张一合。

“师兄你终于醒了,到你上场了,加油师兄,我相信你一定是最厉害的。”

耳边声音不停,季年有些烦,一把捂住那张嘴站了起来。

“别吵吵。”

程迟点点头,呼吸落在那只手上,季年更烦了,扯了扯脖子上的珠链,大步走上高台。

季年的对手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比试开始后,男人亮出一把短剑,身如鬼魅,呼吸间便落在了季年身后。

季年心里的燥热挥之不去,此时正是不爽,于是懒得守进退攻一来回为对面留存颜面,他甚至剑都未出鞘,单手提剑抡向了身后,直接将人打飞了出去。

对手出场,季年胜。

“承让。”

季年这一场比试结束得太快,快到程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季年便又坐回了程迟旁边。

“怎么样?”

程迟扭头,却见季年只是抱着剑看向前方,他几乎是立刻领会了季年的意思。

“师兄,你怎么这么厉害。一招就把人打败了,师兄你力气好大呀,师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剑修。”

季年的耳根渐渐红了。

程迟心想,果然好听的话谁都喜欢听。

“咳咳,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季年咳嗽两声,别开脸,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禁地最近总有人遇害,不管是巡逻的还是路过的弟子都在禁地前失踪,连尸骨都不见。此事上报掌门,得到的也只有一句“我会亲自去禁地查看”。

然而每日还是会有人在禁地附近遇害。

而这里痛禁地离得很近,该看的也看了,季年打算趁早将程迟送回外门。

程迟点点头,站了起来。

这时,一人走到季年身边道:“季师兄,江师兄找你。”

“余意?”季年反应很大,“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江师兄让你过去一趟。”

季年有些急了,江余意从未主动找过他,此次定是有什么要事。

“程迟,你在这等我一会,别乱跑,我晚点回来找你。”

话还未说完,人就已经走远了,程迟当然没有选择,近几日仙鹤都被宣月峰的长老带走了,程迟若是一个人回去,便只能靠走。然而他是御剑来的,路也不清楚,走是多半走不回去的。

眼见天色渐暗,人也愈少,程迟有些坐不住了。

若是季年把他忘在这里该怎么办?

想到这,程迟脸上笑意淡了些,他走向离得最近的一人,还未开口,那人满是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便和避什么脏东西一般避开了他。

外门,相貌,瘸腿。

这里的人几乎都听过程迟的名字,而内门都为各长老门下弟子,关系更为亲密,若说外门弟子厌恶程迟是优越感作祟,通过名正言顺的理由欺凌身份远高于自己的弱小从而得到快感,那么这些内门弟子则是对顾远溯一片敬畏和仰慕之心,从而打心底看不上程迟以及程迟背后的程家。

大儿子不要脸偷了北辰家的三光,小儿子更不要脸,跑到紫霄宗来撒泼想要拉他们大师兄下水。

程迟问了几人,连好脸色都没得到几个,更别说有好心人带他回去了。

夜风寒凉,连个避风的地方也无,程迟缩在椅子上,看着人渐渐走光,季年也没有回来。

程迟又等了等,最后站起身,拖着腿走了出去。

夜间月明星疏,程迟身上穿得单薄,手脚被风沁得冰凉。

他胡乱地走着,觉得四周好冷,好安静。

恍惚间柳絮飘下,被程迟看作了雪。

才是秋日,便已落雪了吗?

程迟伸手接住,触及的却是一片柔软。

长州的雪很冷,程迟一直知道。

小时候跟着老叫花子四处乞讨,冬日是最难熬的,若是再下了雪,那便是难上加难。

因为他有一条跛腿。

每次走在雪地,跛了的右腿使不上力,抬不起来,只能在薄雪中拖行。

雪不重,但多少也有些阻力,不过最难受的是沾在鞋面的雪化开,本就破烂的鞋子脏了,湿了,重了。冷倒是其次,可他只有一双鞋子,冬日里的风只会把鞋子吹硬,不会吹干,第二天,第三天,他只能穿着越来越湿的鞋子跟着老叫花到处走。

脚越来越冰,腿越来越疼,像是要坏掉了一样。

程迟又一阵恍惚,他现在不在长州了,可这是在哪,为什么会这么冷。

程迟呼出一口白雾,又摸了摸脸,没摸到什么,他迟钝地收回手,却见手心是细碎的冰碴。

原来已经冷到失去知觉了。程迟想着。没关系的,他可以习惯的,冬天本就不容易乞讨到食物,若是一整天都不出门,他和老叫花一定会饿死的。

可是真的好冷啊。

冷?

程迟被寒意冻住的意识陡然一僵。

现在不过秋日,哪来的冰?

身上已经冷到麻木,但程迟的后背还是猛地蹿起一股凉意。

这到底是哪?

程迟僵硬地转动脖子,眼前漆黑,记忆像是出现了一片空白,程迟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的了。

程迟不知道还应不应该继续走,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走吧,往前走走吧,留在原地也不过是被活活冻死。

程迟眨了眨眼,慢慢地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在程迟已经冷到感知不到手脚的存在时,眼前出现了一抹光亮。

程迟用着最后一丝力气走了进去,蓦地传来暖意。

不算温暖,但这一丝暖意对于现在的程迟来说是能救命的。

程迟眼前模糊,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感知着久违的温度。

“你是谁?”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程迟在地上一动不动。

“又是个死人……”那道声音气若游丝,却还带着一股抹不去的高高在上。这一次程迟却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他缓了缓,恢复了点力气,撑起身子,对上了一双翠绿的眸子。

那双眸子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变得暗淡无光,但更加吸引程迟注意的是那人耳边长至胸口的金绿耳饰。

江余意。

而对面的江余意也在打量程迟。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眉间眼睫都结了冰,嘴唇灰白,脸上还有些血迹,哪怕是这样也掩盖不了那层美貌,反倒是多了别样的韵味,简直像雪中精魅。

“你是谁?”

江余意又问了一次。

程迟的眼神从那只耳饰上移开,才发现江余意此刻堪称惨烈。

四肢和脖颈都被黑色的丝线禁锢,不止如此,还有一部分丝线扎入皮肤,在里面蠕动,流出的血还未落在地上便被丝线吸收。

哪怕身体现在无力,哪怕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哪怕比自己强大百倍的修士都被困住,哪怕再不合时宜,程迟都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背后的鞭伤已经完全愈合,也不会再痛了,但程迟每次听到江余意的名字,都会触动。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绵长的,难以实现的恨意。

偏偏季年每日都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你又是谁?”见江余意一直等着他的回答,程迟又将问题扔了回去。

这下江余意不说话了。

他才意识到这里毕竟是禁地,偷溜进禁地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就没必要对对方的身份刨根问底了。

两人一时无话,待身上的冰化了之后,程迟站了起来,走到离江余意更近的地方坐下。

江余意的眼珠一直跟随着程迟而动,而程迟也是毫不吝啬地对着江余意温温柔柔笑着。

“你怎么还有力气站起来?”江余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程迟的视线划过江余意的脖颈,四肢,最后才回到江余意的脸上,并不回答。

江余意吃力地皱起眉,就算是脾气上来了也发不出。他此刻已是悔不当初。

今日同顾远溯比试输了,他心中十分不爽,回到房间砸完了所有东西,却在角落看见了那颗魍魉族的珠子。

冥冥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去禁地,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去吧,你会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是他自己的声音,发音却很是不准,像是已经许久没说过话了。

明知不对劲,但也不知怎么,他真召集了一队家族中的修士作为护卫直直闯入了无人看守的禁地。

中间他还邀请过季年,不想季年不仅不愿同他一起进入禁地,还要阻拦,他索性将人迷晕了扔走。

于是就变成了这样,护卫都死了,而他也被这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困在禁地,只能等死。

这处禁地十分古怪,一踏入江余意同护卫便丢失了修为,还越来越虚弱,所有法宝包括传音都失效,无法离开。

血液的流失让江余意感到不安。他甚至怀疑身边这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幻觉。

他疲惫地闭上眼。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程迟一直注意着他,见人闭上眼,他无声地拿出藏在衣服里的匕首。

程迟笑得更温柔了。

等会他一定会够狠,够用力,让江余意连一声都叫不出来就直接去死。等到人死了,他再将那人背部的皮肉全部划烂。

程迟有些兴奋,在这一刻,他迷恋上了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

“要是我死了,长明灯灭掉,命珠把我死前的景象传回去,家中长辈看到我死得这么痛苦,肯定会给这个禁地填平。”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江余意自言自语认命道,声音没有那日的傲气,听起来还有些青涩,像是亲密的抱怨。

程迟的匕首刺了出去,已经来不及收回,听到这话又猛地转了个弯,江余意睁开眼,就见方才还不搭理他的人正用匕首割开缠在他手腕上的丝线。

“醒醒,你还好吗?不要害怕,我来帮你。”

程迟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对着江余意露出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微笑,昏黄的光打在程迟脸上,让这份温柔更是惹眼。

不是幻觉吗?

江余意眨了眨眼。人还在。

程迟的发丝垂落在江余意的脸上,江余意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吞入了一缕头发。

或许是太没安全感,也带着害怕,江余意将那缕头发含在嘴里,竟有种被安抚到的实感。

程迟没有注意江余意的小动作,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手中。手下江余意的皮肤滚烫,太过温热,程迟的手放在上面,甚至不舍得拿开。

程迟趁着江余意意识不清醒,将手捂热了些,才来处理这些丝线。

这些丝线根根分明,不知是不是错觉,程迟觉得他们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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