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少了很多人,苍沅招来为数不多的几个看守,为祁无带路。

“道长回去之前,可暂住在这里。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苍沅微微欠身,先一步离开了。

祁无摸了摸心口,莫名有些心悸。

身为一方修士,守卫人间、匡扶正道从来不是口号。仙门也绝不可能留着祸患。

可,为什么,小师妹修行杀道,却无一人出来阻止?就算乾门各位前辈以命担保,谁又能保证她不会成为成为第二个杀神呢?

祁无慢吞吞地跟在看守身后,神游中走进了苍沅安排好的住处,阖上门,缓缓滑坐在地。

随即识海又是一阵剧痛,那种被抽魂的感觉不断席卷着他,心底有道声音,像哭泣,像哀求,凄恻含恨:

“不要让杀神重现世间……”

*

茶香袅袅,苍沅慢条斯理地执起杯盏,轻轻地吹了吹,递给满脸愁容的皇帝。

“有劳皇后了。”他虚虚地笑了笑,接过,面色比半月前还要憔悴,每况愈下,瘦削到风吹就倒。

没有穿繁重的袍子,混在人群里还以为是哪个可怜的流浪汉,谁能想到是一国皇帝呢?

苍沅眼中带着疼惜,担忧问道:“近日可是又梦魇了?”

皇帝沉沉地叹了口气:“皇后啊……”

“我知自己德不配位,在这个位置上占了这么多年,民间没有闹腾起来,全靠你,国师,神女撑着。”

“每每闭上眼,总是有东西在追,我求求它放过我,但我一介凡人怎么可能抵抗那个似妖像魔的东西……死了活,活了死,循环往复,到现在都不敢闭眼,怕它索命来了。”

苍沅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陛下不必担忧,许是太过紧张。您心怀苍生,过于操劳,自寻烦恼罢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乾门来了个小修士,或许他可以帮上陛下的忙。”

皇帝却是摇了摇头,转过头去闷咳几声,才道:“连国师都解决不了的东西,还能指望小修士吗?”

“等到年后,便要筹备祭天大典了。此次大典我怕是有心无力,一切只能交给皇后和国师了。”

“还有太子,拖了这么久,一直找不到适合教他的先生。皇后那边有人选吗?”

苍沅目光一动,颔首道:“思来想去,还是上官大人最适合。”

皇帝眉头一皱,犯了难:“当时劝阻过,不希望他辞官,可他心意已决,既然答应了上官大人,也不好再召他回来。”

身为君主,做事情还要看臣子脸色,也有其他大臣劝他要心狠一些,没有强硬的手段威震百官,君主之位岂能久坐?

但大雍现任皇帝始终认为,君臣之道在“诚”。

为君者以诚待臣,为臣者以诚待人。皇帝兢兢业业这么久,生怕君臣生出嫌隙。他自知自己坐上皇位靠的是祖辈传承,但朝中大臣都是凭各自的手段上位,真跟他们斗起来,他还不一定斗得过。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已经混成了大雍开国以来最懦弱的皇帝。说好听点那叫爱民,说难听点,无非就是怕得罪臣子,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别人说什么都听,唯唯诺诺,毫无威严。

真想搞点事情的大臣都懒得算计他,把注意力全花在同僚上。对这皇帝来说,也说不清是幸还是不幸。

苍沅静静听着,同时动作轻柔地替他按揉着太阳穴,按着按着,困意来袭,苍沅将他扶上床后,轻手轻脚地阖门离开。

*

垂眼的佛像坐在供桌上,面前是各种供果。

她净完手后虔诚地上了香,随后从旁边的木柜中拿出个提线傀儡,低声念句:“阿弥陀佛。”

苍沅的指尖轻轻抚过木偶没有五官的脸,下一瞬,“祁无”的名字在它背后浮现。

线在她的指尖绕着圈,如同活物,扭动了几下,一端缓缓绕上傀儡的手腕。

随后竟钻进傀儡躯壳中。无面傀儡慢慢长出了五官,赫然是祁无的脸。

苍沅眼中含泪,面带悲恸,一边低声啜泣一边操纵傀儡。

*

正在思考如何巩固道心的祁无脑子一阵巨痛,感受到有股莫名的力量正在钻入他的识海,忙运转灵力欲将其逼出。

谁料这力量邪门至极,不仅能直接渗入他的神魂,还能封锁他的灵力,渐渐吞噬他的意识。

“你是祁无……”

有道阴恻恻的声音在脑子中萦绕,像厉鬼哭号,哀婉悲怆。

“祁道长……救救我们吧,求求你……”

祁无忍着阵痛,在心里一遍遍询问,他们是谁,又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找他。

“我们都是孤苦无依的普通人啊……祁道长……”

“是你的同类,让我们无辜地死在了她的剑下……和那个新娘一样,连灰没有剩下……”

“祁道长,我们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堂堂修真大宗,竟然包庇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杀道修士……”

“要回家……我要回家……”

祁无出声喝止:“妖言惑众!休要败坏我师妹名声!”

他掐了道诀,拍在百会穴,强行驱散那些声音。

它们沉默了一会儿,更尖锐地在他脑子中叫着,歇斯底里,祁无不得不捂住耳朵,可无济于事,这声音像是长在脑子里,不知如何散去。

“哈哈哈哈……原来你们是同样的……”

“同样视人命如草芥,嘴里说什么庇佑苍生,做出来的却全是不把苍生放在眼里的事情,高高在上……你们修仙的凭什么高高在上?”

“可怜我等势单力薄,要杀要剐不过你们一句话的事情,为了自己,残忍屠杀我们,凭什么?凭什么!!!”

“祁山海,难怪他们都看不起你,你个没用胆小怕事的懦夫,这辈子都只能当乾门的看门狗!”

祁无耳边嗡鸣一声,听到“祁山海”三个字,脸色阵阵发白。

*

他从来都不被看好来到这个世上,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记忆里的他从来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他阿娘情绪也不大稳定,时而将他抱在怀里温声,说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牵挂,希望他能好好争口气。

时而对他拳打脚踢,问他为什么还不去死,时常把他的头摁在溪水里想淹死他,他真的快死了又捞出来,满脸心疼满脸愧疚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他娘紧紧将他抱在怀里,除了对不起也没有别的话。

儿时生活条件实在艰苦,有的时候能蹭上两口冷饭,更多的时候都被独自关在柴房,在黑暗中渐渐摸索出了一种本领,听声辨位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捕捉到柴房里的老鼠充饥。

难吃至极。他屏住呼吸,忍着想吐的冲动,将活的老鼠撕开吃下去。

好几次他都在想,要不遂了他娘的愿,死了算了。

那那句希望他争气,又算什么呢?

柴房里的蜘蛛老鼠虫子都被他抓完了,他再次动了轻生的念头。

但那天他见到了久违的阳光,娘开了柴房的门,温柔地将他牵出去,带他洗干净、换衣服、吃饱饭。

还有上大街。许久没有见到亮光,他还有些不习惯,眯着眼,但舍不得错过路过的人和许多摊位。

心中一动又一动,但很快,娘松开了他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知道他被卖了。

好难过,他看着面前魁梧的大汉,那人也笑眯眯地盯着他。

嘴角抽了抽,鼻尖好酸,应该是想哭。

但眼泪在柴房的时候已经流光了。好奇怪,他应该愤怒,应该跑过去追上娘亲,问她为什么丢下他。

但他只是看着那道有些驼背的身影越走越快,越走越远,眼神空洞,知道其实没有必要再问了。

那大汉正准备带他走的时候,被一个醉醺醺的老头拦住。

那老头白胡子白眉毛,呼气之间酒气扑面,浓得让大汉皱了皱眉。

他扬了扬手中的葫芦,低声同大汉说了几句,对方的态度急速转变,赔笑着只道“好好好。”

就这样,醉酒老头牵着他飞走了。

没错,是飞。他牵着他一到空旷处,手中的葫芦十分神奇,一下子就变得巨大,两个人骑着葫芦飞走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老头坐在前方,问道。

他嚅动了下嘴唇,尝试找回自己的声音,青涩稚嫩:“我只知道……自己姓‘祁’。”

那老头乐呵呵笑着,捋着胡子,指指手边的流云:“这样啊,那让老头子我帮你想一想……”

天羡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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